2021年4月12日 星期一

庾信风华——《哀江南赋》通解

 《哀江南赋》正文通解开始:

  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为族;经邦佐汉,用论道而当官。禀嵩、华之玉石,润河、洛之波澜。居负洛而重世,邑临河而晏安。

  正文第一段,按前面序文里的说法:“始述家风”。
  屈原的《离骚》也是从祖上说起的:帝高阳之苗裔云云,满自豪的。庾信祖上没那么令人自豪,在周朝的时候掌庾,也就是粮食仓库管理员,活儿也不错。那时候是农业封建社会,老百姓给国家交税都是交粮食,交上来堆在哪啊?堆在庾里。所以管理庾的工作岗位很重要,防火防盗防霉防鼠,很辛苦很麻烦的。不过可能也挺实惠的。我听老人们说过,上个世纪60年代闹灾荒,农村生产队里饿死许多人,但是管库房的一个也饿不着。一个农村基层生产队的库房尚且如此,国家粮库管理员的实惠可想而知了。庾信的祖上当然不会光图实惠,工作那也是尽心尽力的。因为工作干得好,没出过岔子,周天子一高兴赐姓给这个家族,既然管庾就姓庾吧,这就叫“以世功而为族”。
  下句是说汉代以来的事。史书有说法叫:“兹惟三公,论道经邦”。庾信这里又是经邦又是论道的,似乎某位祖上已经进入三公的行列了。但是学者们仔细调查了一下,结论是“庾氏在汉,固无三公”,没那么回事。庾氏祖先从周到秦再到汉,一直秉承踏实苦干,低调务实的家风,勤勤恳恳的为国家管理粮库,成绩有目共睹。所以到了汉朝得到晋升机会,从一般业务干部提为有一定发言权的部门首长是很有可能的。管理粮库那么长时间,对国家粮食政策乃至整个经济政策都有可能提出一些建议,这也属于论道嘛。说祖上的事没必要太谦虚的。这句话还要注意那个用字,在这是因为、由于的意思,古语里常见的用法。

在句法上可以看到,“我之”两个领字之后是一个漂亮的四六对句,不但对仗工整,而且平仄音律协调,扬抑顿挫,比起以后格律高度发达的唐诗七律也丝毫不差。这里不妨通过这个对句简单介绍一些平仄音韵知识,以便这方面了解不多的读者掌握一点初步的平仄格律。首先希望诸位理解音节这个概念,很重要也很容易:在诗词歌赋里一般以两个字为一个音节,例如本句上联里“掌庾”、“承周”、“世功”、“为族”等都是音节;下联里有哪些音节呢?对了,“经邦”、“佐汉”、“论道”、“当官”都是音节。需要理解的第二个概念是平仄,其实更简单,大家都学过汉语拼音吧,汉语拼音分四声,一声二声为平,三声四声为仄。就这么简单。稍微麻烦的是古代汉语仄声还包括入声字,下面碰到了再具体讲。现在看这个句子:
  掌庾承周,以世功而为族;
  经邦佐汉,用论道而当官。
  (注意:上联最后一个字族是入声,属于仄。)
  大家可以仔细看一下每个音节的第二个字,平仄都是错开的,如庾和周交错,功和族交错。不但本句当中错开,上下联之间平仄也是错开的,如庾和邦交错,周和汉交错,等等。这是平仄规则里的最根本的要求。音节之间平仄交错,没什么商量。明白了平仄,看懂了平仄交错,你读诗词歌赋就成为内行了,就能看出门道了。当然还得懂得音节,有些人看不明白平仄,是因为音节看错了,音节错了平仄当然也错了。怎么样,这会儿能从专业角度看出这个对句的妙处了吧,确实是好对,可以说从内容到形式都给全篇开了一个好头。

 “禀嵩、华之玉石,润河、洛之波澜”。在高度概括适当夸张的介绍了祖先的事迹之后,庾信又从地理上介绍自己的祖籍。他的祖籍在颍川郡鄢陵,即现在的河南省禹州一带。此地离嵩山、华山都不远,还有黄河、洛水两条河流流经,是个依山傍水,人杰地灵的好地方。这两句的寓意是:庾信家族的男子都像嵩山华山的玉石那样坚强,女子都受河洛波澜的滋润,娇艳动人。真敢夸啊!信不信由你。“居负洛而重世,邑临河而晏安”。居和邑都是指住所,古人很重视自己的住地住所,风水宝地,马虎不得的。这个传统该不该发扬我也不清楚。这里的洛不是洛水了,是洛阳;洛阳在鄢陵之北,坐北朝南,所以说负洛。在鄢陵背靠洛阳住了很多代。临河本来可以理解为家住在黄河或洛水旁边,但是有的注家考证说是后来庾家搬到新野去了,在新野的住所临近淯水河,这么个临河。不管是鄢陵还是新野,反正庾家都过得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后代子孙有时候自称鄢陵人,有时候自称新野人,都对。
  逮永嘉之艰虞,始中原之乏主。民枕倚于墙壁,路交横于豺虎。值五马之南奔,逢三星之东聚。彼凌江而建国,始播迁于吾祖。分南阳而赐田,裂东岳而胙土。诛茅宋玉之宅,穿径临江之府。
  正文第二段。开始一段的祥和悠远之风至此陡然一变,就像交响乐中宁静舒缓的乐段突然被刺耳的减七和弦加打击乐中断,从此进入阴森紧张的气氛。逮:到达,到了的意思。永嘉是晋怀帝司马炽的年号,这里代指永嘉之乱。司马炽继位之后,多么希望天下永远安宁,司马王朝运祚绵延啊!可惜内忧外患无情的击碎了他的美梦,他的年号永嘉也成了西晋崩溃的代名词。
  崩溃的日程安排如下:
  永嘉四年(公元310年),西晋的主力军被匈奴军消灭在宁城;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匈奴攻破都城洛阳,俘虏晋怀帝,押往平阳;次年遇害。
  永嘉七年(公元313年),晋愍帝在长安继位,改元建兴;
  建兴四年(公元316年),匈奴军围困长安,晋愍帝投降。也被押往平阳;一年多后遇害。

诸位可以注意一下:晋怀帝被俘是311年,而晋愍帝即位是在313年,中间有两年的时间皇位是空缺的。庾信说“始中原之乏主”就是说这事。有的史学家认为:晋愍帝于312年秋季被拥立为太子,他的实际统治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就算是312年秋季,那也有一年多没有皇帝的日子。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这么长时间没有皇帝管事怎么办啊?
  这就用着那句名言了: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皇帝说穿了不就是个大管家嘛。没了大管家,还有中管家、小管家,多了去了。各自都管好自己的事,该干嘛干嘛,什么都不耽误。所以皇权其实就是个名分,真没有想象的或者吹嘘的那么重要。再说晋愍帝(当时还叫秦王太子)司马邺身边的大臣们也不是不想赶紧让他就位,而是因为怀帝还没死呢,没法就位。你要是就位了,那边匈奴一发坏把怀帝放回来怎么办?后来明朝的时候好像就闹过这么一出。所以他们焦急烦躁寝食难安的等了一年多,终于等到了怀帝的死讯,众大臣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庾信这里用的这个词“艰虞”用的真好,有多重含义。一方面指司马氏,国运衰微一蹶不振,怎么挽回这颓势?太艰难了。一方面指王公大臣实力强豪们,窥测时机判断风向,选择好进退出入的路径,一不小心就是灭顶之灾;也不容易。但是最难最苦,最艰虞的,还是咱老百姓。“民枕倚于墙壁,路交横于豺虎。”这还是说有幸活下来的,那些无辜枉死于战火中于兵刃下的平民百姓数以十万计,他们去找谁申冤说理去?他们美丽家园安宁生活一夜之间就化为乌有,找谁索赔讨说法去?这里还想说一下“豺虎”,有的注家解释为荒野里吃人尸骨的动物,有的注家解释为兵祸;我比较倾向于后一种解释。一些人的印象中军民关系就是电影里那样:大军军威齐整的开过,老百姓挥着小旗夹道欢迎,妇女们端茶送水,争着往战士兜里塞鸡蛋之类。这样的场景不能说没有,但肯定是开战之前或得胜凯旋之后的事,真到炮火连天短兵相接都杀红了眼的时候,那就难说了;若是散兵游勇,溃败之旅,绝对是谁碰上谁倒霉;抢你钱财那是看得起你,你嚷嚷救命,顺手给你一枪也很可能。几十年前苏军出兵东北,摧枯拉朽打垮了日本关东军,按说这是帮咱们抗日反攻的好事,但是英勇的苏联红军在扫荡日寇的同时也在无数东北妇女心里留下了耻辱的噩梦。你说是不是兵祸猛于豺虎?“ 几处败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庆幸吧诸位,和战乱的苦难相比,我们平时生活中的那些恩怨是非苦闷烦恼简直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庾信经历过战乱离合逃荒避难,那些令人心碎的场景在他脑海里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以至于一提到战乱,马上就能用极富画面感的语句描绘出来。

“值五马之南奔,逢三星之东聚”。西晋末年,由于北方连年战乱民不聊生,大批难民准难民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到江南避祸;西晋宗室琅琊王司马睿、汝南王司马亮、西阳王司马羕、南顿王司马宗、彭城王司马纯也先后南渡长江,到江南地区谋求发展。其中琅琊王司马睿逐渐做大,在王导王敦兄弟的辅佐下赢得了江东豪族士绅以及南渡世族的拥戴,成为江南地区实际统治者。在晋愍帝死后登基称帝,建立东晋王朝,是为晋元帝。形势的发展正应了那阵儿广为流传的童谣:“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所谓五马南奔也是说这个。三星东聚是指公元312年,也就是晋愍帝继位前一年,有人观测到金、木、土星在牛郎织女星之间相聚,占象的结论是扬州一带将有帝王出世。其实童谣也好星象也罢,很可能都是司马睿的造势手段。历来统治者为了上位不仅仅使用阴谋诡计,也很注意舆论宣传,以期使自己的行动有更多的合理性正当性,更加冠冕堂皇些。
  “彼凌江而建国,始播迁于吾祖。”凌江就是跨过长江;凌江建国自然是说司马睿在建邺定都,开创东晋的事。其实说建国有点大了,一般理解建国都是改朝换代、开天辟地的意思。司马睿还是司马家族的后代,国号还是晋,只不过国都从洛阳迁到了建邺,还不是主动迁的,是原来那地方呆不下去不得不迁的。所以说继位好像更合适一些。庾信说建国的意思,可能是说原来西晋的统治重心在中原地区,对江南一带控制力很弱;五马渡江后司马睿做了大量安抚笼络工作,恩威并施,使江东豪族和南渡侨人都团结在自己周围,为司马家族开辟了又一块可靠的根据地。吾祖播迁是指庾信的祖上也随着南迁大潮来到了江南。史学家们经过艰苦努力考证出了庾家第一个有名有姓的先祖——庾滔。庾滔带着老老小小一大家子人,历尽艰辛从新野流落到荆州;又费尽周折找到组织,一家人总算有了着落。组织上也正急需庾滔这样富有经验的库房管理人员,搜刮来的东西总得有地方存放是吧。于是庾滔气还没喘匀就上任了。辛辛苦苦干了几年,管理的井井有条,又陆陆续续联络上原来的老熟人老领导们,贿赂打点,感情越来越深,点也越来越高了。后来步步高升,居然被封为遂昌侯,成为了贵族,还有了自己的封地,多年的耕耘终于有了回报。

“分南阳而赐田,裂东岳而胙土”。胙:也是赐的意思。这两句用《左传》里周天子赏赐晋文公土地的事来比拟自己祖上的受封,虽然有点过了,但是庾信的心情可以理解。这种既光宗耀祖又佳惠后人的事确实值得夸耀嘛。不但当时庾家老小笑逐颜开,以手加额;二百年后的庾信提到这一段也是充满了自豪,感到生命是如此的辉煌。现代人尤其是都市人对于土地可能没什么概念。在农耕为主的封建社会里,有自己的土地和没有土地那生命意义可不是一个层次,对生活的感觉绝对不一样。如果你有一片封地,既属于你又不用你自己耕种,光等着收租进贡,那你的感觉恐怕比今天的地产大亨还好,因为你坐享其成,还无需担心各种各样的商业风险。
  “诛茅宋玉之宅,穿径临江之府。”也是让庾信很自豪的往事。诛茅是清除杂草,收拾干净的意思。穿径是漫步的意思。庾滔带着家人来到荆州后,组织上把当地宋玉旧宅分给他们居住。因为年久失修,院里长了很多杂草。庾家人打扫收拾干净,住了进去。能住进这样的房子他们应该很满意了。宋玉,那可是仅次于屈原的大文豪,读书人谁不知道他啊。他家房子肯定不会是蓬门僻巷。不知是不是宋玉显灵保佑,反正庾家运道越来越好,升官封侯,还有了封地,住宅也进行了调整,从宋玉旧宅搬到了临江王共敖的府邸。共敖是当年的楚国贵族,和项羽、英布等并称十八诸侯,后来因作战有功被项羽封为临江王。王公的府邸自然又比宋玉旧宅宽敞气派了许多。庾家人心里那个乐啊!漫步在宽阔的王府里,而且不是旅游,是自己的日常生活,你说那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

水木交运,山川崩竭。家有直道,人多全节。训子见于纯深,事君彰于义烈。新野有生祠之庙,河南有胡书之碣。

  正文第三段。水木交运说的不是自然界里的水木,而是指代两个朝代,就是接着东晋的刘宋朝和萧齐朝。据史书上说,宋是水德,齐是木行,因此用水木代称宋齐。这么说一方面便于和下面的山川相对,一方面展示作者的五行知识,使文章显得更深奥一些,一举两得,只是苦了那些注家了。山川崩竭不论什么时候都不是好的兆头,这里恐怕也是影射宋齐年间的社会动荡和政权更迭,以及这些东西带给百姓草民的心理感受吧。刘宋存活了59年,萧齐更短,仅仅存活了24年。这么快的改朝换代,真让那些希望天下长治久安的百姓有一种山崩地裂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像庾信家这样的新兴贵族对社会动荡的恐惧要更多一些。好不容易出人头地了,真怕一朝付诸东流啊。“家有直道,人多全节”,是说尽管外面世道再乱,咱们老庾家不能乱,正直清白的传家宝不能丢,忠孝节义的为人准则不能丢。庾信的高祖庾玫做过巴郡太守,曾祖庾道季做过安西参军。工作业绩怎么样不清楚,应该是挺不容易的。刚才说了三五十年换朝代,换皇帝就更快了,三五年就一换。一朝天子一朝臣,朝臣的更换频率你可以自己想象了。所以那个年代要想坐稳位置,稳稳当当养家糊口,又不违背祖德家风,还真需要很高的智商情商的。
  “训子见于纯深,事君彰于义烈。”这两句要是说宋朝抗金英雄岳飞岳大帅那是非常合适的。岳母教育儿子用心不是一般的良苦,亲自动手往儿子背上刺字,没练过纹身还真不容易呢。可喜的是岳飞没有辜负母亲的苦心,时刻牢记自己背上的那四个大字,以后忠君报国,流芳千古。庾信祖上训子有什么秘诀不太清楚,但是从实际效果来看可以说一直比较成功,历代子孙都踏踏实实为人做官;说义烈好像有点夸张了,但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扎实工作是没疑问的。说到训子,与庾信同时代的颜之推曾经写过一部《颜氏家训》,此家书内容广泛,博大精深,远非现在的《育儿百科》之类的书籍可比。其中好多教育理念很值得现代人借鉴。我原来以为“胎教”是现代教育工作者们的发明,没想到一看《颜氏家训》,那上边早就说了;具体操作和现在不太一样,但是基本原理是共通的。还有对于溺爱子女,养而不教的流弊颜之推也痛下针砭,指出其危害性,并提出了很具体的解决方案。最令我受益的是颜先生关于下围棋的论述:“围棋有手谈、坐隐之目。颇为雅戏,但令人躭愦,废丧实多,不可常也。”躭愦就是上瘾,一上瘾就耽误正事,相信这是大多数棋迷都明白而又难以克制的。咱们不是职业棋手,是业余爱好者,业余一段和业余六段没什么大区别;还是听取颜老的教诲吧,偶尔玩玩,不可常也。

庾信的这几句看似是对自己家族历史的略带夸张的描述,其实我觉得另有深意。一个人在大力宣扬某些东西的时候,肯定也是在批判那些与之相反的东西。庾信称颂“直道”、“全节”、“纯深”、“义烈”,不只是为自己家族脸上贴金,也是在抨击汉末以来道德沦丧,行为乖张,异教邪说盛行,儒家伦理泯灭等社会现象。有些人曾经评论说魏晋南北朝时期是我国第二次思想解放的时期。解放思想是好事,那阵子也确实很解放,但解放的连伦理道德底线都没有了就不好了。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什么出格的事都有人干,而且今天你干了,明天就有人干点更出格的。这样的状况使得庾信这些传统士大夫们痛心疾首,但又回天无力,只好在心里暗暗发誓,决不让和平演变的浊流冲击到自家田园。决不让香风毒雾毒害自家子弟。不仅如此,还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把儒家忠孝节义的传统美德发扬光大,世代相传。
  “新野有生祠之庙,河南有胡书之碣”。关于这两句,以前的注本找不到出处,就认为庾信又在泛泛赞颂自己的祖先;而且对“胡书之碣”还有些争议:有人认为是说胡人的蝌蚪文字,有人说是姓胡的书法家题的碑文。后来博学的钱钟书先生考证出这两句话确有其事:庾信的一位先祖庾会,做过新野太守,因为勤政爱民,老百姓为其集资盖庙立祠。另一位先祖庾告云,做过青州刺史,因为注意发展经济搞好民族团结,羌胡民众为其立碑。这个研究成果一发表,不但证明了庾信实事求是言必有据的踏实学风,胡书之争也自然有解了---就是蝌蚪文。现在有些人得了奖发表获奖感言,总爱谦虚(不是虚伪)的说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岂知老百姓不光有口碑,你要是真干的好,让他们满意,给你立石碑盖庙也没问题。老庾家就是光辉榜样啊。

况乃少微真人,天山逸民。阶庭空谷,门巷蒲轮。移谈讲树,就简书筠。降生世德,载诞贞臣。文词高于甲观,楷模盛于漳滨。嗟有道而无凤,叹非时而有麟。既奸回之奰匿,终不悦于仁人。

  正文第四段。“少微真人,天山逸民”。看着有点像武侠小说里的话。武侠小说里真人一般都是道家高手;逸民本来就挺神秘的,加上天山就更深不可测了。庾信要描述一场武林争斗了吗?对不起,不是。庾信前面说完了远祖,下面要说近祖---祖父和父亲了。这两句话就是形容他祖父庾易的。少微是古代天文术语中的星官名,少微星有四颗,分别代表处士、译士、博士、大夫。这里取处士之意,也就是隐士。天山不是新疆那座雄奇的雪山,而是代指周易里遁(遯)卦的卦象。此卦卦象上乾下艮,乾代表天,艮代表山,所以也叫上天下山,这么个天山。遁卦的主要象征是退避、隐逸;如该卦的象传里就说了:“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天山逸民就是隐遁的逸士。两句话八个字委婉曲折的告诉你庾易是个隐士;够绕的吧,没办法,人家学问太大。看人家的文章随时随地长学问。再回顾一下流程:
  少微——处士——隐士,
  周易——遁卦——乾艮——天山——隐遁;
  “阶庭空谷,门巷蒲轮”是描述祖父庾易的隐居生活。他是那种“大隐隐于市”的人,身体在自家庭院里过着正常的市井生活,心灵却徜徉在幽兰空谷,可以说进入了“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境界。蒲轮是指过去朝廷征召隐居贤士专用的车子,为了不打扰隐士的清幽,特地用蒲叶把车轮裹起来,减少噪音污染。能称得上隐士的都是很有才华而不愿意出门做官的人;没本事做不上官的不叫隐士,叫草根。隐士既然有才华,就免不了有名望;有了名望朝廷就惦记你,老想招你为他效力。为了表示礼贤下士,把车轱辘都包起来,车子停在你家巷子门口候着,你感动不感动?不过庾易没感动。萧齐的时候临川王推荐他,他不去;朝廷聘他做司空主簿,他也不去。这在世代官宦的庾家人里还真不多见。人各有志,勉强不得。官可以不去做,学问还是要做的;而且庾易做学问的兴致还很高,喜欢邀一些朋友来家中谈文论道。“移谈讲树,就简书筠”就是他们在院子里的大树下高谈阔论,兴之所至舞文弄墨吟诗作赋的写照。那份惬意、那份率性是成天忙碌于案牍公文的官吏们体会不到的。

“降生世德,载诞贞臣”文辞有点古旧,用民间一点的话说就是:由于祖上积德行善,所以老天爷给这家送了一个有出息的好孩子。哪个孩子?隐士庾易的儿子,庾信他爸爸,庾肩吾。贞臣是什么意思?就是忠臣清官的意思。庾易自己不愿意做官,但是并不反对儿子做官。毕竟做官有做官的好处啊。第一可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第二可以发挥才干实现自我价值;另外经济收入也比大隐隐于市强多了。所以自从这个小“贞臣”诞生之后,庾隐士研究学问的兴趣有一多半转移到孩子身上去了。有了隐士爸爸的精心调教,再加上庾肩吾天资聪慧。基因一流,很快就露出神童的苗头,八岁就能写诗了。
  “文词高于甲观,楷模盛于漳滨”。甲观是汉成帝做太子时的府邸,后来就成为太子府的代称,这里也是表示梁朝太子府。漳滨是漳水之滨,曹魏时期曹氏父子与群臣才俊们谈文论道的地方。庾肩吾成年后由于博学多才而入朝为官,还不是一般的官位,直接整到太子身边去了。在太子府里一不小心成了文章词赋高手,非常受重视。可以说庾家在庾肩吾这一代完成了从行政官员到文化学者官员的转变。而且这个转变特别是时候,正好赶上梁武帝和前后两个太子都酷爱文学,文学上有天赋那不正撞在枪口上吗,运气太好了,上天太眷顾这家了。估计昭明太子编《昭明文选》的时候庾肩吾肯定参加了,所以读过《昭明文选》的人都应该对庾家心存感激啊。至于庾肩吾文词在甲观的排名,因为没有档案记录,不是很清楚。但是“楷模盛于漳滨”绝非抡圆了胡吹。萧梁王朝的文学氛围、文学业绩比起曹魏王朝来真的不遑多让。不信请看:
  梁武帝PK魏武帝,梁胜;
  昭明太子PK魏文帝,还是梁胜;
  梁简文帝PK曹植,魏胜。
  总分2:1,梁朝得胜。
  臣子之间的PK梁朝有徐陵庾信也尽可以抵挡建安七子,都不用庾肩吾、徐褵等老同志们出场了。

 “嗟有道而无凤”,据古人说,明君盛世就会有凤鸟出现。老百姓也说,家有梧桐树,能引来金凤凰。有道之世也好,有道之人也好,如果没有引来凤凰,就会很令人失望、遗憾。“叹非时而有麟”,又是和《左传》有关的典故。春秋时鲁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鲁国贵族叔孙氏领着家人打猎时打了一头麟。叔孙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觉得样子比较怪异,“以为不祥”,就差人送到孔子那里去鉴定。孔子那会正忙着整理《春秋》,看了下人抬来的麟,马上就认出来了,而且非常惋惜痛心,痛哭流涕,连《春秋》都编不下去了。据说孔子曾写了首诗:“唐虞世兮麟凤游,今非其时来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意思是说麟只应该出现在唐虞盛世,现在这种乱世真不该来。庾信这两句主要表达一种对现实与理想之间,人事与天命之间相离相悖的遗憾,一种“平生遭际实堪伤”的感叹。具体所指不是很明确,也不是很重要了。也可能是在为下面的悲愤做一个过渡。
  “既奸回之奰匿,终不悦于仁人”。奰字不太常见,音必,是怨怒的意思。奸回之奰匿指坏人的怨恨。熟悉楚辞的读者会看出这两句的句式很像楚辞。庾信不但《左传》熟,《楚辞》也熟,骈赋的源头嘛。楚辞里美人仁人一般都是说君王,领导,这里应该也是。在既……,终……这样的句式里,终是又、也的意思。那么这两句话的意思就是:庾肩吾既受到小人奸徒的怨恨攻击,也不被领导喜欢。综合起来看这一段,我们可以看出庾肩吾虽然才华横溢,在太子府里数一数二,但也遭到小人的嫉妒怨恨,群众关系较差,从而招致领导的不满。于是常以麟凤自比,感叹生不逢时,没有能担任更重要的职务,更充分的发挥自己的才智。也难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屈原、贾谊,莫不如此。

王子滨洛之岁,兰成射策之年,始含香于建礼,仍矫翼于崇贤。游洊雷之讲肄,齿明离之胄筵;既倾蠡而酌海,遂测管以窥天。方塘水白,钓渚池圆。侍戎韬于武帐,听雅曲于文弦。
  正文第五段。“王子滨洛之岁,兰成射策之年”。说完了祖父、父亲,开始说自己了。古代周灵王的太子晋爱好音乐,会吹笙,善于用笙模仿凤鸣。十五六岁的时候常常坐在洛水边吹笙,是招凤凰还是招女孩子就不清楚了。因而后人称十五岁为王子滨洛之岁。兰成是庾信的小名,射策是参加公务员考试。这两句其实就是华丽典雅的告诉大家,本人十五岁就参加公务员考试了。据史书记载,庾信十五岁以前相当的聪明,“聪敏绝伦”,不亚于乃父庾肩吾。但是庾信似乎不愿意提这些“小时候的营生”,更愿意展示成年之后的自我。由于公考成绩优异,而且还有庾肩吾的人脉关系,庾信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东宫讲读,直接来陪昭明太子读书。诸位请对这份工作的优越性有充分的估计,环境好、薪酬高那只是形而下的物质待遇,形而上的精神待遇更为难得。那个时代一般人家里的藏书是很少的,官僚巨富家中会有些藏书,但是规模种类数量都不能与皇家藏书相比。担任东宫讲读就意味着皇家藏书对你开放了,天下再没有你看不到的书籍了。这对于读书人,特别是庾信这样博闻强记的读书种子来说是何等的幸事,对他今后一生的学术生涯会有多大的影响啊!东宫讲读干了几年,后来还干过尚书郎,东宫学士。“始含香于建礼,仍矫翼于崇贤。”含香的典故出于汉代:汉桓帝时有个尚书郎近侍有口臭的毛病,严重影响了桓帝工作和学习的心情;于是桓帝把他杀了——没有,哪能那么没人性呢。桓帝给了他一块鸡舌香,也就是丁香,让他含在嘴里,起到现在口香糖的作用。后来口含丁香慢慢的成为尚书郎以及其他接近皇帝的官员的标配了。庾信是太子身边的尚书郎,也不一定有口臭,但他还是愿意自称含香。矫翼就是鸟拍打翅膀,展翅翱翔,喻示年轻人奋发向上。建礼门和崇贤门都是皇宫太子宫的殿门。这两句说明庾信早期仕途非常通畅,在太子身边非常得宠,不只是昭明太子,后来萧纲当太子也一样。史书上说:“简文开文德省,置学士,肩吾父子等并充其选。”“出入禁闥,恩礼莫与比隆。”很牛!

“游洊雷之讲肄,齿明离之胄筵”;这两句展示了庾信知识结构的另一侧面---易学。前面说天山逸民的时候提了一下,现在仔细说说。周易古经本来是算卦占筮用书,被孔子加上十翼(十篇辅导材料)之后哲学色彩大增,成了历朝历代的热门学问,儒学把它列在群经之首,魏晋清谈家们也把它列为三玄之首,很有点文史尊左传,思辨拜周易的倾向。秦汉以下的知识分子,如果没有周易的根底,不熟悉易学常识,那在上流社会里基本就是弱智,别的书读的再多也弥补不了的。当然学者们的易学和社会上打着周易旗号算命骗钱的所谓易学不是一回事,“善易者不筮”,更多的是精神层面的探讨和交流,是对阴阳变化世界本原的好奇和领悟。易经里有六十四卦,每个卦都有若干卦象,也就是若干象征物,比如乾卦象征天,象征父,象征马,象征冰,等等;坤卦象征地,象征母,象征布,象征釜,等等。庾信在这里提到的洊雷和明离就分别出自震卦和离卦的象传辞。注意庾信的目的并不是要给谁算命,也不是要和谁谈论易理,而是把易传里的话当暗语使用。他一提洊雷,熟悉易经的人马上知道他指的是震卦,震卦象征家庭里的长子,也就是皇家的太子;所以说洊雷就是说太子之事。明离暗示离卦,离卦的卦象里没有直接和太子有关的东西;但是明离者,明丽之谓也。太子很阳光,朝气蓬勃,正是明丽少年,因而明离也是说太子。通过这么七绕八绕(但愿没有把你绕晕),我们明白了庾信这两句其实可以翻译为“游太子之讲肄,齿东宫之胄筵”,一下子清楚多了吧。游讲肄是陪读的意思,齿胄筵是安排饮食,总之就是太子的贴身秘书,连学习带生活全部管起来。说明这么一个事,庾信用了周易的两卦,真够挥霍的,没办法,学问太大。除了挥霍之外我们还能看出庾信的踌躇满志,有点像现在大腕身边的经纪人。当然太子地位太高,国家和民族的未来啊,哪个大腕也比不了的,难怪庾信这么牛。
  “既倾蠡而酌海,遂测管以窥天”。两句出自汉代东方朔的《答客难》里的“以管窥天,以蠡测海”。意思是自己见识浅陋,才不胜任。牛完了还是要低调一下,谦逊一下,表示一下忝居高位的诚惶诚恐。或者在太子身边工作真不容易,外人看着挺风光挺牛,真的有多少艰辛多少委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方塘水白,钓渚池圆”,很美很幽静的景物写生。请诸位注意一下,从正文开始到现在,纯粹描写景物的句子还没有,这两句是头一次。后面好像也不多。当然不能说庾信不会描写景物,不但会,而且是高手,是大家。那为什么景物描写这么少呢?我只能说可能是庾信要说的东西太多,顾不上了;或者只能把景物描写和人物事件描写融在一起,和思想感情的抒发交织在一起了。“侍戎韬于武帐,听雅曲于文弦”。这两句自然是文武兼修的意思了。古往今来的男孩子,不论是皇家公子,还是农家子弟,几乎没有不喜欢打打杀杀,舞刀弄枪的。玩的兴起,都自以为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大帅,或者是武功盖世,行侠仗义的大侠。百姓人家的孩子也就是玩玩、过过瘾而已,长大了该干嘛干嘛去了。皇家子弟可不是瞎玩,那叫接受正规军事教育,有文事必有武备嘛。出将入相,上马治军下马治民,以后长大了用得着的。而且军事专业课成绩好坏对以后能否继位登基关系很大,马虎不得。庾信作为太子的陪读,能免费接受专业军事培训,还能在沙盘推演的时候支支招,参谋参谋,肯定非常过瘾。另一方面,作为国家统治者,艺术品位和鉴赏力也需要提高到相当的水平。所以听曲观舞,妙解音律,甚至会演奏乐器的,历朝君主不乏其人。庾信会不会乐器没有记载,但是从他文章的节奏韵律来看,乐感不会差。
  下面再做一个句式变换的小练习吧。多做练习没坏处。刚才读过的“方塘水白,钓渚池圆。侍戎韬于武帐,听雅曲于文弦”这一小段,我们可以这么变一变:。
  钓渚池圆,侍戎韬于武帐;
  方塘水白,听雅曲于文弦。
  又是挺好的标准四六句吧,意思也对。这里不是说庾信的原句不好,而是说在基本句式和其他句式之间都是可以转换的,有了这个观念,你读东西写东西的思路就会开阔灵活一些。

乃解悬而通籍,遂崇文而会武。居笠毂而掌兵,出兰池而典午。论兵于江汉之君,拭玉于西河之主。

  正文第六段。这段和下一段用韵相同,但是内容不同,所以分为两段。解悬通藉是出入皇宫的一些手续,和现在的打卡、验指纹类似。由于庾信在东宫干得不错,不但文章写得漂亮,和徐陵的文章一起广为流传,并称“徐庾体”;办事能力也相当的强,而且有军事头脑,所以很受组织上重视,官职也得到晋升。不是一般的讲读了,陆续当过安南府参军,郢州别驾,宫里宫外来回跑,挺忙活的。这样就需要办理一些手续,如解悬、通藉之类,以方便出入内宫。年轻的庾信春风得意,因为工作关系,拜会了朝廷许多前辈文官武将,学到了许多书本上学不到人情世故,官场潜规则之类。说是“崇文会武”,但可以看出庾信还是偏爱武一些。自己那么响亮的文学名气只字不提,没什么影响的部队经历却一说再说,下面四句里有三句讲军事斗争,另一句讲出使,就是不提写文章的事,让庾文爱好者很失望、很郁闷。不过我有个宽慰诸位的说法:喜欢一个作家,看他的作品就好了。不用听他的作文经验、治学经历之类的话,因为这些话水分很多,不太可信的。
  “居笠毂而掌兵,出兰池而典午”。笠毂是车轮毂的小盖,这里代指兵车。兰池是汉代的一个宫殿,这里泛指宫殿。典午是司马的意思。这两句展示了一幅庾信年轻时候经历过,之后永生难忘的画面:在宫殿外的练兵场上,庾信站在战车上挥动令旗,指挥着千军万马操练阵型,何等的威风,何等的快意!这时候就会很好的理解“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了。只可惜不是实战,未能亲临战阵挥戈讨贼矣。“论兵于江汉之君,拭玉于西河之主”。前面说演习,这会该说实战了。庾信虽然没有实战经历,但是他真的参与过实战的策划。事情是这样的:在湘东王萧绎管辖的江陵地面上,有一股水匪活动猖獗。领头的叫刘敬躬,带领群贼打家劫舍,为害地方。规模有没有水泊梁山那么大不太清楚,反正是惊动朝廷了。因为是水匪,需要熟悉水上作战的人才。梁武帝和太子萧纲都认为庾信有这方面的能力,就派他去江陵协助湘东王剿匪。庾信去了以后,给湘东王萧绎提了不少好的建议,终于平定了这伙水匪,活捉了匪首刘敬躬。这次剿匪虽然行动不大,搁在现在也就是公安部门的事,最多武警配合一下,用不着动用正规部队,但是对庾信的却是巨大的鼓舞。这也是“论兵”啊,而且是和当下的王公,将来的皇帝论兵。不是大战役没关系,自己还年轻,有了这次实践经验和“知兵”的声誉,以后还愁没有机会吗?

拭玉是过去外交人员的一种礼节,在拜见对方领导人时落座之前先擦拭一下手捧的圭玉,以示恭敬;这里代指外交活动。西河之主是说东魏领导人。前面说西魏领导人宇文泰比较多,现在也说说东魏。东魏名义上也是元氏(鲜卑名拓跋氏)皇帝,实际控制权在高欢手上。高欢此人挺有雄才大略的,乱世纷争,在河北群雄中稳步崛起,成为政坛巨无霸。原来和侯景是哥们儿,但是明显比侯景靠谱多了,也精明多了。那时候北方的情况就是这样,宇文泰在西安控制一个元氏皇帝,高欢在河北控制另一个元氏皇帝。两边谁也不服,都号称自己是魏国正宗,经常互相征讨。加上南方的梁朝,又一茬三国鼎立。按说这样的局面对南方的梁朝很有利,完全可以充分利用其矛盾,拉拉打打,坐收渔翁之利的;但是,唉,后来的结果是东西魏两边一起打梁朝,差不多把梁朝瓜分了,此乃伤心后话。庾信拭玉于西河之主,也就是出使东魏,拜会东魏领导人的时候,是梁朝和东魏关系较好的时期,因此没有像后来出使西魏那样被扣押。事儿谈的挺顺利,招待的也挺热情,庾信由于应答得体,还得到“有辩才”的评价。好事都愿意拿出来说说,理解。
  这两段庾信把自己青年时代的风采展示的挺充分的:少年得志,陪读东宫,后来逐渐提升,在军事外交上都做出了成绩,很好的完成了领导交给的任务。要是参加“梁朝十大杰出青年”的评选,很有希望当选。

于时朝野欢娱,池台钟鼓。里为冠盖,门成邹鲁。连茂苑于海陵,跨横塘于江浦。东门则鞭石成桥,南极则铸铜为柱。橘则园植万株,竹则家封千户。西赆浮玉,南琛没羽;吴歈越吟,荆艳楚舞。草木之遇阳春,鱼龙之逢风雨。

  正文第七段。和上一段用韵相同。这一段是全赋中色彩最温暖亮丽的一段,我非常喜欢。看着它就好像回到了上个世纪90年代人民生活安定,国家经济快速发展的时期。“朝野欢娱,池台钟鼓”。现在一说朝野都是指政坛争斗,执政党和在野党打的不可开交的情况,庾信那时候是指朝廷和老百姓之间的关系,既然朝野欢娱,就说明上下同心和舟共济,大家安居乐业,收入丰足,心情都很舒畅,经常参加各类娱乐活动。池台钟鼓就是娱乐活动的缩写:池是乐池,舞台前面乐队坐的地方;台是舞台,艺术家们表演的地方;钟鼓是两种代表性乐器,大型演出、仪式典礼都不可缺少。好像那时候和现在差不多,三天两头有大型晚会,而且没有电视转播,想看的话必须买票去现场。王宫贵胄也经常出席这些晚会演出,与民同乐。“里为冠盖,门成邹鲁”,冠盖里是一个地名,因为住的都是贵族富豪,家家都有朱轩华盖,因而得名,有点类似现在的豪华别墅,贵族小区吧。邹鲁是孔孟的山东老家,文化教育的代名词。门成邹鲁是说民众重视教育尊孔读经,在文化消费上舍得投入。看来江东文化普及发展确实超越了北方,不管真的假的,崇拜孔老夫子总比敬奉灶王爷要高雅吧。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已经出现萌芽了。
  “连茂苑于海陵,跨横塘于江浦”。这样的句子一般都是实景描绘,没有切身体会是编不出来的。茂苑是皇家贵族的花园,海陵是盛产粮食的泰州地区。诸位可以想象一下,江东沃野千顷,无边的稻浪麦海中簇拥着片片皇家园林,奇花异树和麦穗稻花争香斗艳,多么辽阔优美的景致!不但给你美的感受,还带给你丰年富饶的信心。后一句说的是沿淮河修的一条长堤。水利工程只要不是豆腐渣工程,对人民生活、农业生产都是大有好处的,肯定是值得歌颂的业绩。看着堤下清波,堤边绿柳,堤上漫步的对对恋人,堤外无边无际的丰收良田,你能不感叹生活的美好吗?“东门则鞭石成桥,南极则铸铜为柱。”这两句是说梁朝在疆域上的拓展。东面没什么实绩,所以用传说虚化一下。虚典和实典相结合嘛。根据传说,秦始皇的疆域一直开拓到了东海之滨,为了渡海观日出,还在海上搭了石桥。这个石桥不知道惹着哪路神仙了,派了个小神过来驱石。石头不愿意走,说我们是始皇大帝放这的,你凭什么让我们走?小神一看石头顽固,便挥鞭抽打,居然把石头抽出血了。“今石桥其色犹赤”。“铸铜为柱”是说东汉名将马援率兵南征,平定交趾叛乱,立铜柱为汉朝疆界的事。这个事非常有名,现在桂林还有伏波将军马援的巨型石雕矗立,供后人瞻仰。庾信这里代指梁朝时期也有将领平定交趾嘉宁城。交趾就是现在的越南,自古以来那里民风彪悍,土人很爱闹事,时不时总需要朝廷敲打敲打才老实。总之,在东南方向上梁朝有所开拓,至少保持了秦始皇留下的疆土。那西北方向呢?嘘,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橘则园植万株,竹则家封千户”。这两句看似说两种植物,其实包含的意思挺多的。第一层意思是表示梁朝幅员辽阔,蜀、黔、江、汉都盛产柑橘,从江淮到岭南处处可见竹海;橘竹差不多成为江南的代称了。第二层意思表示人民生活安定,勤于耕种,因而竹橘生长茂盛。我记得前些年农村还兴人民公社的时候,有个说法叫多种经营,除了种粮之外都叫多种经营。老百姓喜欢多种经营因为收入多效益好;领导上限制多种经营因为怕影响粮食生产;矛盾挺大的,甚至提高到阶级斗争的高度了。种橘种竹肯定属于多种经营,收入那是相当不错的;自古以来就是老百姓的生财之道,也很少有领导去干涉,你有本事敞开了种,发财了交点税就行。以至于史书上都说,千树橘、千亩竹,其人与千户侯等。另外还有美学意义和人格意义的歌颂,这里就不多说了,大家可以联想一下屈原的《橘颂》等作品。
  “西赆浮玉,南琛没羽”;赆是进贡的财宝,琛是珠宝;这两句说西南小国纷纷臣服于梁朝,进贡献宝。浮玉、没羽都是贵重的宝石,读《哀江南赋》之前我都没听说过。看来国力强盛,军威远扬确实好,小门小户的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古代的国际交往很实际,很直接,强者为尊,弱者为卑,弱肉强食,没什么好商量的。大国行仁政那也是为了自己降低管理成本,能一团和气天下太平固然好,该敲打时也不能手软;秩序的后面肯定要有强权。恩威并施,各得其所。哪像现在,巴掌大的小地方也敢和泱泱大国叫板,简直没了王法了。要搁在过去,进贡他都怕来晚了。

“吴歈越吟,荆艳楚舞”这两句列举了一些当时的演艺形式。歈是民谣,一种民族唱法。吴地女人讲话语调轻柔动听,吴歈恐怕也很柔软,像杨钰莹、刘紫玲,让人听了酥酥的那种。越吟应该是今天越剧的源头,也很婉转柔和。看来南方唱风偏柔,听者唱者都习惯了吴侬软语的吟哦唱法。加上当时文化交流不够,北方比较阳刚粗犷的风格还没传过来,或者传过来了也不被庾信这些人接受;你要是敢在街上吼上一嗓子“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而且是那种嘶哑磁性的嗓音,恐怕真的会被人们当做狼处理了。后面一句的楚舞好理解,荆艳是什么?艳舞吗?可惜不是。艳是乐曲的引子,这里泛指乐曲。歈、吟、艳、舞,声乐器乐舞蹈全有了。总之由于疆域辽阔,民族众多,各类演艺形式很多,基本能够满足王公贵族和老百姓们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生活需求。盛世嘛,歌舞升平总是一条重要指标。
  “草木之遇阳春,鱼龙之逢风雨”。很漂亮的两句,这么鲜活亮丽的一段就得有这样高度形象又高度概括的句子来收尾。草木鱼龙,首先是指自然界里的万千物品,其次也喻指江南大地上的万千百姓子民,再次还指民众所从事的各行各业吧。阳春风雨,是说自然气候现象,也是说国家的政治军事形势。“人望富贵树望春”,阳光灿烂,风调雨顺,百业兴旺,万民欢欣;庾信所描绘、所歌颂的不正是这样一种社会状况吗?再好好看看这一段,庾信从朝政民风,文化教育,实业工程,疆域外交,一直到演艺歌舞。全景式的展示了梁朝前几十年的盛世风情。笔力雄健,大开大合,短短百余字顶得上一个长篇形势报告了。

五十年中,江表无事。王歙为和亲之侯,班超为定远之使。马武无预于甲兵,冯唐不论于将帅。岂知山岳闇然,江湖潜沸。渔阳有闾左戍卒,离石有将兵都尉。

  正文第八段。先说说这段的用韵吧。前面几段相信诸位都能看出是押韵的。这段好像不太对劲,是不是?其实也是押了韵的。在平水韵里,事、使、帅同在支(置)部;沸、尉同在微(未)部,这两部是邻韵,可以通押。有读者会问:平水韵是宋朝的韵书,庾信是南北朝人,怎么能用平水韵呢?当然不能用,庾信又不会玩穿越。但是平水韵不是宋朝人发明的,而是有传承有来历的,最远可以追溯到隋朝的《切韵》。南北朝那阵的韵书现在看不到了,估计和《切韵》差不多。所以从平水韵大致能推测那时候的押韵情况。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庾信没有严格按照《切韵》分的206个韵部押韵,而是比较宽泛的通押。206个韵部太琐细了,每个韵部字那么少,太难为作者了。从这段的用韵看,连平水韵的106部都被突破了,说明庾信用韵相当宽松。从音韵发展来看,用韵宽松是个大趋势:隋代陆法言编切韵206韵部,南宋编平水韵106韵部,元代周德清编中原音韵19个韵部,到了前几年中华诗词协会编的中华新韵就只有14个韵部了。押韵本来就是个文字游戏,规则太细致了太拘束,还是宽松点大家都能玩的更开心,更痛快。顺便说一下,由于我是北方人,分辨入声字很吃力,所以很喜欢《中华新韵》,因为通过《中华新韵》能反推入声字。我特别拥护中华诗词协会的“今不妨古,宽不碍严”的原则,因为这样我可以理直气壮的用新韵,而不必顾虑用古韵先生们的歧视了。
  “五十年中,江表无事”。五十年是个大致的数,从梁武帝起兵报兄之仇,夺取萧齐王朝的天下(公元502年)到侯景之乱(公元548年),将近五十年。无事是说没有大的战事和政局动荡。这一点太重要了,前面几段所描述的欢娱祥和富饶安康怎么来的,就是从无事来的。要不现在也老说稳定压倒一切,提倡和谐呢,还不是怕有事。但是现在的维稳好像全对着老百姓了,这就不对了,方向错了。老百姓能出多大的事儿啊,也就是受了欺负,抗议抗议,上访上访,顶多静坐游行一下。政府官员不就是为老百姓解决困难的吗?都没事没困难没委屈要政府干嘛。稳定主要是上层政局稳定,以及对外关系稳定,营造一个和平发展和平崛起的环境,而不是把老百姓的嘴给封上。记得原来毛泽东说过:让人讲话,天塌不下来;不让人讲话,天才会塌下来。伟人之言值得深思。

 “王歙为和亲之侯,班超为定远之使”。这是两个和平外交强势外交的实例。王昭君的故事诸位一定耳熟吧,王歙就是王昭君的侄子。要说王昭君真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不但自己成为了民族和睦的纽带,还教育女儿女婿要世世代代与中国友好,王歙就是应王昭君女婿的邀请,以和亲侯的身份前往匈奴探访的。历史上一直把昭君出塞当做悲剧,“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几成定论。上世纪70年代,剧作家曹禺根据周恩来的指示写了一部话剧《王昭君》,基调明朗乐观,以歌颂民族和睦为主旨。该剧写成后曾饱受“奉命文学”,“粉饰历史”之讥,但是我觉得这些说法有点过。昭君的一生真不一定像一些人想象的那么悲戚惨痛,有可能是“痛并快乐着”的。至于她用自己的美妙青春年华而织出的民族和睦之纽带,奉献的西线无战事的和平时光,是怎么歌颂都不为过的。班超的事迹比起王昭君的事似乎更受男生欢迎一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该出手时就出手;分化瓦解威逼利诱,大智慧小聪明一起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确实不愧是威震西域的定远侯。我最佩服班超的一点是他的“以夷制夷”的策略。平定三十六国,用了几十万大军吗?没有。算上后来支援的徐干、和戎等部也就不到两千人;都是用外军,调动他们互相打,最后让他们都怕汉朝,都归顺汉朝。和班超的“以夷制夷”相比,晚清那会的“师夷之长技以制夷”就跟痴人说梦似的。我一直挺纳闷怎么杰出人才都跑这一家子去了:爸爸班彪和大哥班固呕心沥血前赴后继写成了名垂千古的《汉书》。妹妹班昭不但协助撰写《汉书》,还写了很多名篇,肯定属于才华横溢的才女。弟弟班超因为不想抢哥哥的饭碗就到别的圈子里混混,一不小心又成了这么厉害的外交军事名角,上哪儿说理去。  

“马武无预于甲兵,冯唐不论于将帅”。通过这两个典故,庾信开始有些讥讽的味道了。讥讽什么?讥讽和平麻痹思想。五十年来江表无事朝野欢娱和谐安定当然是好事,但是好事往往会带来一些不好的后果,会滋生一些不好的苗头。承平日久,军队可能会懈怠,将帅可能会麻痹,即使不麻痹,久疏战阵对职业军人也是很大的隐忧。最近就有国外军事评论家说:中国军队三十年没打仗了,已经不可怕了。当然可怕不可怕还要打起来才知道,到时候他们知道可怕也晚了。但是这种说法不无道理。俗话说三天不唱口生,三天不练手生。你看人家美军,隔三差五的找个地方练练手,积累实战经验,有好处的。咱们光在家里演习,演习得再好再逼真,也和实战不是一回事。庾信这里提到的马武是汉光武帝刘秀手下的一员虎将,内战外战都能打,好像外战更擅长,和匈奴作战很有心得。那真是身经百战战功赫赫,被封为捕虏将军。马武这个人性格豪爽,爱喝酒,有点像张飞李逵。有一次光武帝刘秀问众将,如果不是跟着我打天下,你们会在家做什么?马武回答说自己比较勇武,可能当个保安抓盗贼吧。刘秀开玩笑说:你别自己当盗贼被亭长抓起来吧。马武憨憨一笑说:也没准。刘秀死后,儿子汉明帝为纪念追随父皇打天下的前辈们,在洛阳南宫云台殿绘制了二十八位功臣的画像,俗称“云台二十八将”,捕虏将军马武就是其中之一。冯唐是汉文帝时候的人,与其说是将军不如说是个谋士更恰当。尤其会看人,知人善任,帮助汉文帝分析下属的优缺点,头头是道,汉文帝也很爱听,听了就采纳。史书上提过他保荐魏尚的例子,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战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人名气很大,文帝、景帝都用过他,到汉武帝即位后,冯唐都九十岁了,还有人举荐他。生前如此,死后也有名,不只庾信在文章里提他,后来唐初王勃在那篇著名的《滕王阁序》里也有“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句子。还有左思、苏轼都拿他说过事。这么多文豪关注评论,冯老九泉之下也会含笑吧。庾信的意思很清楚:像马武这样的猛将“无预于甲兵”,不掺合军队的事,那不是荒废了吗?还真的回家当保安去不成。冯唐这么会看人,“不论于将帅”干嘛去,相面算命?我觉得庾信可能是有所指的,是不是批评一些朝廷军政要员整天不务正业,光顾吃喝玩乐;或者批评梁武帝用人不当,没有发挥官员们的特长?具体指什么待查。 

“岂知山岳闇然,江湖潜沸”。闇然是昏暗;沸是涌动的意思,不是煮开了沸腾。如果说前两句是吹了吹风,这几句就是乌云带来的阴影了。阴霾笼罩了群山,江湖里涌动着暗潮,自然界的阴影暗示人们心中的阴影。当然一般这样形容都是事后诸葛亮,当时晴空万里群情欢悦的时候你要是说阴霾暗潮什么的,大家都会觉得是你有毛病,心里有阴影。而若干年后庾信这么写就很正常了,还显得居安思危,挺有预见性的。光说自然现象不一定引起重视,所以后面还跟了两个实例,用典故说话。
  “渔阳有闾左戍卒,离石有将兵都尉”。第一个典故说的是陈胜吴广起义的事。渔阳是秦朝的县名,据考证在现在北京密云县西南。陈胜他们发配充军的目的地就在渔阳。山西人河南人这回可以冲着北京人骄傲一下了:你们牛啥,想当年俺们这才是经济政治文化中心,你们那就是边疆贫困地区,没人稀罕去,派兵都得押着去。闾左是村里面街道左边的意思。那时候征兵征民夫的事太多,百姓苦不堪言,谁也不愿意去,怎么办?只好轮着去,先街道左边的居民去,完后街道右边的去。也有人认为街道左边都是穷人,所以有事先轮着穷人去,也有可能。有钱出钱没钱出人,谁让咱们没钱呢。总之就是九百个奔赴渔阳的闾左老乡走到大泽乡,赶上暴雨耽误了行程,犯了死罪。大伙一合计,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干脆反了还死的痛快点。于是把领队的校尉杀了,在陈胜吴广的领导下揭竿而起,造反了。这次起义的重大意义《过秦论》等文章阐述过,这里就不赘述了。

第二个典故是说刘渊在离石(现在山西省吕梁市)起兵灭掉西晋的事。刘渊是匈奴人,但是自小酷爱中华文化,汉化程度很高,对儒家经典、史记汉书都有过深入研究,一般汉人都比不了。而且文武兼修,志向远大。年轻时在洛阳西晋朝廷里混了几年,不太得志,几次有望升迁的时候都被人黑了。后来他父亲死了,他回离石顶替父职,才当上了北部都尉,慢慢的在匈奴那一片有了些威望。“八王之乱”爆发后,成都王司马颖拉拢刘渊,以图利用匈奴五部壮大自己的势力,与东海王司马越和其他王公对抗。他把刘渊招至邺城,封官进爵。刘渊表面上做出效忠司马颖的样子,私下里却安排离石的亲戚们扩充实力,准备自己创一份家业。这里面的事挺曲折复杂的,有点类似民国初年蔡锷秘密返回云南讨袁护国。下面选三个场景影视化一下:
  场景一
  刘渊在邺城居所的密室内,刘渊与呼延攸正在密谈。
  刘渊:“今天我向成都王说了,想告假回乡,但是他没有答应,表面上说 离不开我,其实肯定是怕我脱离他,一去不回。这个老狐狸!”
  呼延攸:“那怎么办?二爷爷这次派我来,一定要把你请回去,说家里万事俱备,各路人马都已聚集好了,就等你回去当大单于,领头起事了。”
  刘渊:“这边成都王防范严密,我很难脱身。这样吧,你先回去,告诉二爷爷继续准备,联络好咱们五部的力量,筹足钱粮。我过一段再设法回去。你告诉大家放心,我会回去的。没有绳索能束缚雄鹰的翅膀。”
  两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场景二
  成都王司马颖的议事厅。司马颖正在与刘渊商议。
  司马颖:“刘渊啊,现在情势很吃紧;惠帝虽然在咱们手里,但是什么用都没有。不但北面的东海王又卷土重来,西面的司马腾、王凌也来和咱们作对。多事之秋,希望你这个辅国将军多替朕分忧”。
  刘渊:“在下确实为成都王筹划了计谋。但不知陛下能否采纳。”
  司马颖:“说来听听。”
  刘渊:“禀成都王,在下对目前邺城的危急局面也是忧心如焚,但是在下只身一人,无一兵一卒可用,为成都王分忧实在无从谈起。如果成都王准我回左国,召集我们匈奴五部和其他胡人兵马,我敢保证不出半个月即可击退司马腾王凌,使成都王可以集中力量对付东海王。这样我们腹背受敌的局面很快就会缓解。”
  司马颖阴沉的盯着刘渊,刘渊心里一阵发毛。
  司马颖:“你有把握抵挡司马腾和王凌?”
  刘渊:“愿立军令状。”
  司马颖:“军令状就不必了,你回去吧。我会让惠帝下诏拜你为北单于,匈奴各部皆由你统领,并且在朝参丞相军事,希望你别辜负我。”
  刘渊跪拜:“谢成都王,在下为成都王效力,万死不辞!”
  场景三
  离石演兵广场,各路匈奴军马排列整齐,威风凛凛,“大单于刘”的大旗迎风招展。刘渊带领众将官策马来到阵前,他的叔祖刘宣,也就是前面说的二爷爷,先出行列讲话。
  刘宣:“匈奴各部的弟兄们,羌族、羯族、鲜卑族各部的弟兄们,从今天起,咱们匈奴的大单于就位了,我们要在大单于的统帅下,跟汉人争夺中原天下了!”
  众军欢呼。刘渊向众军挥手示意。
  刘宣:“请大单于讲话。”
  众军肃静。刘渊提缰而出。
  刘渊:“弟兄们,司马家封我当北单于,我不稀罕。你们大家推举我当大单于,我不推辞。我们匈奴人、胡人在中原也有百万之众了,但是我们一盘散沙,各行其是,免不了受汉人的欺压,受官府的欺压,所以我们要联合起来,形成我们自己的势力,打出我们自己的地盘,建立我们自己的官府。为了这,我愿意当这个大单于,愿意和诸位一起,开创我们自己的天下。”
  众军欢呼:跟着大单于,打遍全天下!
  刘渊在离石起事是他事业的一个转折,也是中国历史的一个转折;其直接后果就是匈奴汉国的建立和西晋的败亡。庾信在这里举陈胜吴广起义和刘渊起事的例子,并不是把他们作为正面形象来歌颂,而是提醒统治者像陈胜吴广刘渊这样的人物很多,到处都有,一有合适的机会就会出来兴风作浪,朝廷统治者们如果麻痹大意,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阶级敌人就要得逞,要推翻你的。从文意上理解应该是这样吧。但是也有注家直接就把渔阳戍卒、离石都尉理解为侯景了,也沾边说得通,侯景确实是从河北起家,从战士到将军,一点一点拱上去的;但是觉得有点狭隘。把这一段里的几个典故综合平衡一下,可以看出前面的理解比较恰当。

天子方删诗书,定礼乐。设重云之讲,开士林之学。谈劫烬之灰飞,辩常星之夜落。地平鱼齿,城危兽角。卧刁斗于荥阳,绊龙媒于平乐。宰衡以干戈为儿戏,缙绅以清谈为庙略。乘渍水以胶船,驭奔驹以朽索。小人则将及水火,君子则方成猿鹤。敝箄不能救盐池之咸,阿胶不能止黄河之浊。

  正文第九段。这个韵段比较长,通押了入声韵三觉和十药两个韵部。这段以及下面几段的主角都是梁武帝和侯景了。文章也从自传性质转为政论性质了。天子自然是说梁武帝;天子删诗书,定礼乐?好像不对吧,一直都说是孔子删诗书,定礼乐啊。是的,孔子删诗书定礼乐是在众多文献中取出精华,形成儒家学说的基本典籍《周易》、《诗经》、《尚书》、《礼记》、《春秋》;那是开宗立派的事,千秋俎豆,万世师表。所以被尊为圣人。圣人传下来的学问历朝历代的统治者没有不重视的,就连五胡十六国的大多数少数民族君主都把儒学奉为国学。梁武帝当然更重视,而且重视的和别的帝王不一样。别的帝王一般是选拔任命精通儒学的人开办官学,教育生徒,并且把是否熟悉儒学作为选拔人才的依据标准;梁武帝不止于此,他亲自动手,编撰儒家经典的辅导教材,而且不是一本两本,好几百卷呢。主要的有:
  《周易大义》二十一卷, 《尚书大义》二十卷,
  《毛诗大义》十一卷, 《礼记大义》十卷,
  《孔子正言》二十卷, 《孝经义疏》十八卷,
  《中庸讲疏》一卷, 《毛诗发题序义》一卷

另外还有《周易讲疏》、《春秋答问》等等,很多。这是所谓的“删诗书”,还有“定礼乐”,工作量也不小。儒家经典里有三部关于礼制的书:《礼记》、《周礼》、《仪礼》,统称三礼,朝廷里掌管礼仪的大臣必须吃透这三礼,否则工作中出了差错,违反了祖制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三部书的大部分篇章估计现代人是看不下去的,反正我一看脑袋就大了,跟计算机源程序似的,太琐细太乏味了。但是梁武帝和手下的文臣们看的下去,不但看得下去,而且精通,记得清清楚楚。根据工作需要,梁武帝经常召开会议讨论各种礼制问题,这时候就是考核众大臣礼学根底的时候了。举两个礼制问题的例子吧,大家见识见识:
  一, 郊庙祭祀典礼时,六门之内的百姓丧家,只在去庙二百步的近距离内断哭;
  二, 南郊应只祭天帝,不祀五帝
  够具体够烦心的吧。总之上至朝廷庆典仪式,下至百姓婚丧嫁娶,无数的规矩讲究,都是礼学大师们津津有味的探讨的论题。在这些研讨会上,梁武帝经常是主角,旁征博引侃侃而谈,以理服人而不以势压人。后来梁武帝可能也觉得三礼的规矩有点过于琐细古旧,不便操作,于是命人结合本朝实际制定五礼。有礼就得有乐,是的,没问题。多才多艺的梁武帝自己就是音乐家,而且是会演奏、会作曲、懂乐理的全能型音乐家,创作型歌手。音乐理论专著有:《乐论》三卷,《乐社大义》十卷,《黄钟律》一卷,《钟律纬》六卷。创作乐曲有《江南上云乐》十四曲、《江南弄》七曲。还有不少佛教乐曲。所以庾信说的“删诗书定礼乐”把形容孔子的话安在梁武帝身上,真不是阿谀奉承巴结领导,绝对是毫不夸张的实事求是。前面我说梁武帝和魏武帝PK才艺梁武帝获胜,可能有的读者还不服,现在摆了这么多事实,应该服气了吧。曹操也就是有一两首诗写的不错,流传比较广,整体文艺素养比萧衍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当然打仗权谋什么的另说。

“设重云之讲,开士林之学”。重云是重云殿,士林是士林馆。都是梁武帝和群臣讲学作报告的地方。前面说了梁武帝写了许多儒学经典的辅导教材,其实那只是他学术论著中的一小部分。他还写过一部《通史》,六百卷,而且非常自负的告诉臣下:我的这套书写好以后,别的史书就可以歇菜了。可惜这套通史后来失传了,使我辈无缘领略这么牛的一部书,要是流传到现在,估计咱们这个“煮酒论史”栏目也得围着它转悠。经史并重,双管齐下,厉害吧。但是梁武帝下功夫最多,花心血最大的是佛教典籍的讲义。主要的有:
  《制旨大涅槃经讲疏》, 《大品注解》,
  《三慧经讲疏》, 《净名经义记》,
  《制旨大集经讲疏》, 《发般若经题论义并问答》;
  等等,不胜枚举。不但写,写完了还要宣讲。别的学者高僧讲经论道也就是在书院、寺庙里讲,地方不大,规模有限,梁武帝以其九五之尊,在重云殿亲自开讲,“名僧硕学,四部听众常万余人”,殿里殿外大厅广场挤得满满的。都知道皇上金口玉言,轻易不开口,现在可好,一讲半天,当然都想听听了。我很纳闷那时候扩音设备又不行,后面那些位能不能听见真成问题。但是人家听不见也挤在那不走,远远的看着皇上身影那也是福气啊。士林馆在建邺城西,主要是为儒林学士们搭建的学术交流场所,类似现在央视的百家讲坛。饱学之士自然喜欢这样的场所了,学了东西有地方发挥卖弄啊。梁武帝也乐得常来坐坐,了解一下学术动态,做做重要讲话。皇上的关心指导总是对学者们的巨大鞭策,巨大鼓舞嘛。
  “谈劫烬之灰飞,辩常星之夜落”。这两句的典故都与佛教有关。话说汉武帝那会儿,有一次扩展昆明池,民工们发现湖底都是黑色的灰烬,没有土。这事挺奇异的,就上报朝廷,可是百官都不知怎么回事,“举朝不解”。大家觉得东方朔学问大,问问他吧,他也不知道。但是他说了一句“可以问问西域人”。当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西域人,这事就放下了。到了汉明帝的时候,有西域道人来到洛阳传道,听说此事后解释说:“佛经里说过,天地大劫将尽时会有劫火燃烧,那些湖底黑灰就是劫烧之余。”于是劫烬余灰成了佛家常见典故。辨常星之夜落,常星就是恒星,因为避汉文帝刘恒的名讳而称常星。春秋经和左传都记载了鲁庄公七年(公元前687年)夏四月恒星不见的事。《左传》说:“恒星不见,夜明也”。意思是因为夜明,所以看不见恒星了,也就是庾信说的常星夜落。那为什么夜明呢,左传上没说。后来佛教大师们来中国,听说此事之后一推算,算出鲁庄公七年四月八日正好是佛祖降生的日子,说那天夜里夜明星高照,如同白昼,所以恒星都看不见了。这事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我国古代天文观测的精确,记载的无误,很让儒家弟子自豪。佛家人士也很高兴,自己偶像的诞生夜连中国古老典籍里都有表示,说明佛光普照世界啊。于是皆大欢喜,这个事也成了经典。

庾信在介绍梁武帝著书讲学事迹的时候,别的都没怎么提,只说了这两个佛学背景的典故,意思很明显,就是说梁武帝对佛学佛教的兴趣远远超过其他事物。这是真的,历代史书对这事的记载和评价可以归结为两个字——“佞佛”。佞,就是盲目信从走火入魔的意思。萧衍爱好佛教不光是在重云殿里讲几回经,而是天天泡在各大寺庙里,跟和尚谈经论道,乐此不疲,不问政事。个人生活也像个苦行僧,吃穿用极其简朴,而且四十几岁就清心寡欲不近女色,三宫六院如云美女都成摆设了。更有甚者,三番五次的遁入空门,直接出家当和尚去了;害的满朝大臣忧心如焚不知所措,赶紧大家伙凑钱交给寺庙方丈,把皇上赎回来。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当了皇帝就应该以天下兴亡为己任,旰食宵衣勤政为民,怎么能置军民百姓于不顾,说不干就不干呢?要真不想干了也行,或是退位让太子接班,或是找个有德之人禅让,堂堂正正办好手续,然后再走也说的过去;这么不明不白的算怎么回事?还是不想真走。后人写书可以长篇大论斥责抨击萧衍,庾信是臣子,看不惯又不便直说,只好远远的影射一下。在庾信看来,佛家之事不过是劫烬余灰,夜空星斗之类虚无缥缈若有若无的事,远不能和国计民生军国大计相比,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梁武帝会如此投入,如此忘情。另外史书还记载了一件事:公元547年一月的一天,梁武帝在善言殿读经时,想起头天晚上做的天下太平的好梦,就告诉身边的近侍记录下来备查。过了一阵侯景派人来请降,梁武帝犹豫该不该接受,就问使者侯景是哪天决定的归顺梁朝,使者说完后梁武帝让近侍一查,正是自己做好梦的那天,行了,此乃天意,佛祖之意,于是下决心接受侯景了。看来侯景也应该感谢佛祖对他的关照啊。
  “地平鱼齿,城危兽角”。这两句的意思是多年的和平时光使梁朝军心懈怠,各处城防松弛。鱼齿是指鱼齿山,在现在的河南平顶山市西北。公元前555年,楚国大军兵分三路讨伐郑国,包围了郑国国都,郑国守军利用鱼齿山的有利地形顽强防守,终于击退了来犯的楚军。后来就用鱼齿山来形容城防要塞。鱼齿平了自然是说城防不行了。兽角也是比喻城防,《吕氏春秋》里有“猛兽之角,能以为城”的说法。可是城防是需要人来驻守,来修缮巩固的,鱼齿也好兽角也好,即便是万里长城,没有人去守卫,去维护,那也是摆设,起不了什么作用;时间久了也会垮塌掉。打起仗来比篱笆桩子强不了多少。  

“卧刁斗于荥阳,绊龙媒于平乐”。刁斗是一种行军锅,白天可以烧饭,晚上可以用作敲击的警报器,是古代为数不多的多功能步兵装备。史书上说李广将军的部下把刁斗都存放在荥阳的库房中,意思就是没有出征作战的任务。说到刁斗我想起我上大学那会儿,同学们下了课都拿着自己的饭盆饭盒去食堂排队买饭,有时候食堂开饭晚了点,大家饿的难受,就在窗口外敲击饭盆,以示抗议,几百人一起敲,声势颇为壮观。刁斗可能比我们的饭盆大一点,也结实一点;另外不能太厚,否则敲击声会很闷,起不到警报器的作用了。龙媒就是马,汉明帝的时候在长安城西门外建平乐馆,存放了很多铜马。庾信说这两个事的意思可以理解为对梁朝“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丧失革命警惕的反省,和前面两句的意思是一致的。其实我感觉庾信的反思有些过了。第一,梁朝那些年北御强敌,南平诸蛮,而且还组织了几次颇有声势的北伐,军队调动使用挺频繁的,并没有完全松懈斗志,形势也不容许他们松懈。领兵在外的诸王子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也都很重视军队建设,操练人马,扩充实力。镇守江陵的湘东王萧绎,镇守益州的武陵王萧纪,镇守雍州的岳阳王萧詧,哪个手中不是兵多将广,粮草充足?第二,国家和平时期,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消减一些国防开支也很正常。庞大的军费对任何政府都是沉重的负担。咱们共和国一建国,也是很快就裁剪军队一多半;后来小平同志为了改革开放,又大手一挥裁军一百万。经济实力没到那,没办法。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发发牢骚抱怨抱怨挺容易的,真过日子很难。 

“宰衡以干戈为儿戏,缙绅以清谈为庙略”。宰衡指王莽。汉平帝册立王莽的女儿王嬿为皇后三个月后,王皇后又让平帝封自己的老爸为安汉公,号称宰衡,职位超过诸侯王。实际上汉平帝是个傀儡皇帝,王皇后是个不谙政事的少妇,说来说去还是王莽自己封自己。庾信此处用这个称呼可能是说梁武帝信任的近臣朱异。朱异官职为中领军,好像不是很高,但史书说他“掌机密,其军旅谋谟,方镇改换,朝议国典,诏诰敕书,并典掌之”,似乎比办公厅主任管事还多。能管好这么多事能力一定很强吧,是的,肯定很强。别的不说,就说替皇上写各种诏诰文书,以梁武帝的文学眼光,没有超强的文笔是混不下去的。文笔好,行政能力强,另外还特会察言观色,揣摩领导意图,因而深得梁武帝赏识。但是,行政人才,哪怕是高级行政人才,都有一个弱点,打仗不行。例子太多就不举了。朱异也不例外,不懂军事,战略分析、局势判断都不行。不行你就少说话啊,他还非得瞎搀和。例如鄱阳王萧范还有其他大臣上奏侯景有叛乱迹象,朱异认为侯景只有几百人,掀不起什么大浪,居然把奏折压着不报。等到侯景真的起事了,打过来了,朱异还不当回事。认为侯景也就是流窜作乱,“必无过江之志”。所以庾信说他以干戈为儿戏真不冤枉他。最后侯景把台城包围了,梁武帝带领群臣上城楼查看敌情,痛斥朱异,朱异满头冒汗,又羞又惭,回去没多久就病死了。从朱异身上我们要吸取的教训就是:人一定得有自知之明,谦虚低调,千万不要有了点成绩就头脑发热,忘乎所以,以为自己什么都行;到时候丢人现眼事小,弄不好会身败名裂的。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宰衡是说梁武帝。梁武帝以干戈为儿戏?不会吧,梁武帝打仗可是个行家,年轻的时候没少打胜仗。的确,梁武帝自己的军事才能很高,但是他误以为自己的亲属也都会打仗,这就很荒唐了。比如公元505年,北魏那边发生动乱,梁朝趁机北伐。这时梁朝兵精粮足,敌方又有内乱,应该胜算很大的。可是梁武帝在选将上犯了严重错误。他既不挂帅亲征,也不用名将韦叡,而是用了他的六弟萧宏。这个萧宏根本不会带兵打仗,贪生怕死,除了贪财受贿什么都不行。他率军行至洛口时,晚上天降大雨,他以为敌军攻来了,吓的要命,撇开队伍,带几个随从跑回建邺去了。第二天大军没了主帅,不知如何是好,也纷纷后撤,一场声威浩大的北伐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自动完活了。这不是儿戏是什么?后来侯景在东魏的时候和丞相高澄(高欢的儿子)闹翻了,准备投降梁朝,请梁武帝出兵接应。梁武帝又派了一个不会打仗的侄子萧渊明领兵出征,结果被东魏名将慕容绍宗打的大败,不但没接应了侯景,自己也被东魏军活捉,成为人质。又一次儿戏!

 “缙绅以清谈为庙略”,缙绅泛指朝廷官员,庙略可以理解为官场谋略,进身之阶。这句话是说梁朝朝廷大小官员都以清谈作为升官进爵的阶梯,每天不是琢磨怎么干好本职工作,而是研究如何提高自己的清谈水平。没办法,当时社会风气就是这样。这样的社会风气是怎么形成的?一是上行下效,二是历史遗传。梁朝从梁武帝到太子重臣,都是清谈的狂热爱好者,经常在朝中举办各种清谈活动。善于清谈者肯定会得到上层领导的青睐,从而得到更多的晋升机会。清谈这个事是从东汉末年盛行的清议演化来的。由于清议臧否人物,抨击朝政,所以清议名流很多遭受迫害,甚至被杀头。后来的名流们在血的教训面前学乖了,懂得不能逞口舌之快而不要脑袋的道理了,清议就逐渐变为清谈,不再无所顾忌的议论当权者和时政,而是把话题扯远,抽象的谈论经义和人物品格。后来清谈家们连儒家经典都觉得太俗,谈兴转移到了《老子》、《庄子》、《周易》三部书上边,称为“三玄”。这三玄哪一部都是博大精深,奥义无穷,随便拿出几句来就可以没完没了的争辩发挥,所以特别适合作为清谈的话题库。魏晋以来的士大夫知识分子们,几乎人人都在三玄上痛下苦功,为清谈、为成为名流做准备。另外佛教的传入和流行也为清谈提供了新的流行谈资,如本末有无之辩,形神生灭之辩,才性四本论,声无哀乐论,养生论等等,哲学宗教的意味越来越浓,离政治经济越来越远。内容变了,形式也变。后来的清谈不是几个人坐在那随心所欲的瞎聊,而是慢慢的形成了比较固定的程式:选定话题,分别主客,然后有问有答,有点类似现在的演讲比赛和辩论赛了。连仪容坐姿、语音语调也和日常生活里说话不一样,挺有表演性和观赏性的,要不怎么会迷倒那么多观众听众,风靡那么长时间。当代有的学者把清谈定义为:“以探讨人生、社会、宇宙的哲理为主要内容,以讲究修辞技巧的谈话论辩为基本方式而进行的一种学术社交活动。”这个定义比以前的“清谈误国”论和缓了许多,不再说它误国了。但是不误国不等于不误事,清谈误事是肯定的。尤其是一个人全身心的迷恋清谈,投入大量时间精力钻研清谈攻略,苦练清谈技巧的时候,自然会荒疏其它的正经事。这个人若是普通百姓,荒疏的无非是自己那点事儿;若是高官重臣,荒疏了军国要务,那后果可就可想而知的恐怖了。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多的是。东晋的桓温就对因沉溺清谈而丧师辱国的名士王衍评论说:“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王衍自己被石勒处决之前也感叹说:“吾等若不祖尚浮虚,不至于此”。后悔也来不及了。
  庾信的这两句已经有了比较强烈的批评谴责的口吻了。作为国家衰败的亲历者他反思起来很痛心。皇上大臣们不顾强敌环伺,整天清谈佞佛,不务正业;拿战争当儿戏,错过了一次又一次驱逐胡虏,一统山河的大好时机,最后连千辛万苦创下的基业都断送掉了。曾经在诗里自称“惟忠且惟孝,为子复为臣”的庾信,多想用自己的生花妙笔来为自己的国家歌颂胜利,而不是来写这些沉痛的回顾啊。

“乘渍水以胶船,驭奔驹以朽索”。渍水,有的版本是溃水。我觉得溃水比较通,水势浩大,溃堤而出,很有动感,和下句的奔驹对得起来,有文意中需要的那种紧迫感危机感;渍水就没法解释了。传说当年周昭王率兵来到楚国,由于军民关系没搞好,当地老百姓挺恨他们,就做了胶船给他们用。周昭王和部下坐着胶船过汉水,行至江中,胶船被水泡化了,周昭王和部下都沉到江底喂了鱼。在溃水里乘坐胶船,用朽烂的绳索驾驭奔跑的马驹,当然都是很危险的事。所以庾信说这两件事有警句的意味。形容当时梁朝的危机,和危如累卵、千钧一发的意思差不多了。和庾信同时期的北魏文人李骞写过一篇《释情赋》,其中有“延胶船而越水,若朽索而乘奔”的句子,和这两句很像。是他抄袭庾信的还是庾信抄袭他的,不清楚。反正天下文章一大抄,那时候也没有著作权保护,也没有学术腐败之说,谁抄谁都无所谓。打起官司来庾信官大名气大,又认识太子,会比较占便宜。“小人则将及水火,君子则方成猿鹤”。庾信这里说的小人君子不是那种道德意义上的小人君子,而是指平民和官员。意思是国家有难,不光是小民百姓遭殃,各级领导官员们也没什么好果子吃。方成猿鹤,听着好像不错,其实就是死了,驾鹤西归之意。侵略者的屠杀一般都是先从朝臣下手的,当然当叛徒内奸的另说。这两句继续警示,继续渲染局势的危急。挺像当年抗战爆发前夕媒体的大声疾呼:“华北危急,平津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国家危亡之际,有责任感的人士都会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必欲振臂大呼,唤起民众同心救亡。真是本民族知识分子的传统美德!可惜很多时候他们的这种忧愤并不被当权者理解,反而被认为是添乱的时候居多。
  “敝箄不能救盐池之咸,阿胶不能止黄河之浊”。敝箄,指破旧的簸箕、筛子。救盐池之咸,意思是用簸箕把盐池里的盐滤掉。说实话,别说是敝箄,就是最好的最细密的簸箕筛子也不可能把水里的盐分滤干净。我在滨海地区看见过盐池,那里的盐是池子里的海水在阳光下蒸发后结晶留下的,不是拿簸箕筛子筛出来的。看来庾信化学学得不怎么样,没明白溶解的原理,溶解在水里的东西是筛不出来的。金子能筛出来那是因为金子不溶于水。早先孔融说过“敝箄不能救盐池之滷”,庾信的话可能是从这来的,改了一个字,还是不对。跟学文科的就不计较了,反正意思还算明白。阿胶止浊,没听说过,只知道阿胶是药材,能补血补钙,抗疲劳抗老化,美容养颜,对女生挺有益处的。止浊现在一般都用明矾,一桶脏水里放一点明矾,过一会脏东西都沉淀了,水就干净了。不过不管是阿胶还是明矾,要想止黄河之浊那都是瞎胡闹。新中国建国后曾经兴建过三门峡水库,小浪底大坝等浩大的水利工程,每次都说这次黄河水要变清了,结果都没变过来。看来让黄河水变清比登月困难多了,区区一点阿胶明矾何足道哉。庾信这两句话的意思可以用一个成语来概括:“杯水车薪”;反映了他对国家情势的担忧和失望,而且觉得自己和一些正直人士的担忧、努力都像敝箄和阿胶一样,救不了盐池之咸,也止不了黄河之浊。最后从失望变为绝望,“壮情已消歇,雄图不复申”。

顺便介绍一下,在文学史上庾信不仅仅是骈赋作家,而且也是诗人,他的诗作也颇受好评的。羁留北周期间,庾信除了写作各种文章之外,还写了很多诗歌,其中有一组模仿阮籍的“拟咏怀二十七首”五言诗,流传很广;被认为是“皆在周乡关之思,其辞旨与《哀江南赋》同矣。”我们读这篇赋的时候参阅这组诗,可以更深入、更全面的理解庾信的思乡情怀。而且两种艺术形式交相辉映,诗文并茂,岂不快哉。前面两次引用的诗都出自这组诗的第五首,现在看看诗的全文:
  惟忠且惟孝,为子复为臣。
  一朝人事尽,身名不足亲。
  吴起尝辞魏,韩非遂入秦。
  壮情已消歇,雄图不复申。
  移住华阴下,终为关外人。
  诗中说的吴起辞魏,韩非入秦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事,庾信用来比拟自己留周的无奈。
  既而鲂鱼頳尾,四郊多垒。殿狎江鸥,宫鸣野雉。湛卢去国,艅艎失水。见披发于伊川,知百年而为戎矣。

  正文第十段。这一段四字句比较多,句子短了节奏紧凑,有一种急迫感。而且说了一些自然界的诡异现象,给本来心情就沉重起来的读者带去更大的不祥之感。“鲂鱼赪尾”是《诗经》里“汝坟”这首诗的一句,古代的解释是鲂鱼因为疲劳而尾巴变红;但是从近人闻一多开始,认为诗经里说到鱼都是性暗示,特别是汝坟这首诗前面一直在写一个女子想念老公,渴望老公回家,接着再说鲂鱼尾巴变红自然是更明显的性暗示了。学术发展真是一日千里啊!估计庾信要是知道鲂鱼赪尾能这样解释肯定就不用这句话了。正忧国忧民呢哪有功夫搞什么性暗示啊。庾信当然是按照古老的解说理解的,而且他认为鲂鱼一般很悠闲,轻易不会疲劳,所以很少出现尾巴变红的现象。根据这样的理解他才把鲂鱼赪尾放在几大怪事之首。“四郊多垒”不是自然界里的怪异,而是社会生活里的不正常情况。本来都市的郊外应该是绿草茵茵紫陌芳园,一片农家乐的景象,现在却布满了军队的营垒,本来应该耕种自己田地的农家汉子被征去挖战壕修工事,乡村的打谷场变成了军士们操练的练兵场;虽然小孩子嬉闹着围观,好奇心得到了空前的满足,然而大人们老人们的嘴角在颤抖心在淌血,战争永远都是百姓的噩梦!前面提到过梁武帝被侯景包围在建邺台城后,曾带领众将上城查看敌情,并呵斥了朱异。原话就是:“四郊多垒谁之罪也!”这样的话并非问话,冲着谁说就是说谁呢。冲着朱异说,朱异战战兢兢不敢回答。看来皇帝和老百姓都一样,都不愿意看到四郊多垒的场面。“殿狎江鸥,宫鸣野雉”,是说江上的鱼鹰子,田野里的野鸡都跑到都城宫殿里来叫唤了,这不但是怪异现象,简直就是亡国之征兆。据史书记载秦二世的时候就出现过“野禽戏庭”的现象。人其实挺奇怪的,要是在江边打渔,或者在野外打猎,见到江鸥野鸡什么的很兴奋,能打到更兴奋。但是换一个场合见到这些动物心里就不舒服,赶紧轰走,然后还得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去去晦气。其实我总觉得没那么玄,要是碰到现在的动物保护主义者,说不定就把这些不速之客喂养起来了。庾信说的这两个事别的地方也没有记载,不一定是真事儿。

 “湛卢去国,艅艎失水”。湛卢是一把剑。传说古代有个铸剑名家欧冶子,穷年累月,采集天地精华,铸成了五把宝剑,分别命名为纯鉤、湛卢、莫邪、豪曹、巨阙。他把这五把宝剑都献给了越王勾践。后来其中的湛卢宝剑流传到了吴国,被吴王收藏了以后到处炫耀,开诸侯大会时也佩戴上,得意洋洋,一副宝剑配英雄的架势,弄得其他诸侯即羡慕又嫉妒。楚国的楚昭王也见过这把剑,爱不释手,可惜不是自己的,喜欢完了还得还给吴王。有一天,楚昭王睡觉醒来后,忽然发现湛卢宝剑就在自己床上放着,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天上有掉馅饼的,还有掉宝剑的吗?掐了掐人中,不是做梦,连忙把朝廷里的百事通风胡子叫过来问问怎么回事。风胡子看过后说:我听说宝剑集天地之精华,是有灵性的。人君有逆天之举逆理之谋的时候,他的宝剑就会出走。现在吴王无道,杀害君主贤良,又阴谋攻打楚国,所以他的宝剑离开他来投奔大王了。楚昭王大喜过望,一是因为不偷不抢就得到了日思夜想的湛卢宝剑,二是被证明了有道明君的身份。艅艎是吴王建造的大战船,以壮观华丽、稳固安全著称,水战时相当的威风气派,它一开过来别的小船就只有挨打的份儿了。后来成为大型战船的代名词。“艅艎失水”是说这么大的战船也有失事沉水的时候,和“泰坦尼克”号似的,属于非常罕见的意外事故。前面两段说了人事,这一段说天意,天意人事交互作用;通过这六个四字短句,六个诡异现象齐刷刷的排列出来,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一拥而上,不由你不信国家危难就在眼前。
  “见披发于伊川,知百年而为戎矣”。又是一个来自《左传》的典故,估计读完《哀江南赋》诸位的左传水平会有很大提高,染上左传癖也不是没有可能。披发是什么?披头士,摇滚歌手?不是,是先秦时期生活在西北地区的戎人,游牧民族文化水平低,性格粗狂逞勇好斗。话说当年周平王为了躲避战乱,特别是躲避戎人,从镐京东迁至洛邑,开始大兴土木,新建都城。平王手下有个叫辛有的大臣在洛邑附近到处视察走访,有一天来到了伊川,见到田野里有些披发之人在祭祀。辛有仔细一看,发现这些人是戎人,祭祀的形式也是戎族的形式。辛有没想到从岐山到伊川走了几百里还是没有摆脱掉戎人,他知道这些游牧部落的戎人扩张速度很快,哪有人烟往哪去;所以他感叹道:要不了一百年,这里就会成为戎人的地盘。他的预测还真灵,也就是几十年后,秦、晋等诸侯国就把陆浑戎人驱赶到伊川、洛邑这边来了。戎人在别的地方受压迫受欺凌,到了周天子脚下反而享受到了久违的的自由之空气,因而畅快的繁衍生长,越聚越多,慢慢的成了这一片的主人了。庾信在这里是用戎人比喻侯景,讥讽当年梁武帝收容侯景的错误决策。确实,要是没有侯景之乱,萧衍老爷子再昏庸老迈,再佞佛、也不至于落得个被饿死的下场。一世英名的梁武帝,最后栽在一个异族混混的手下,不是因为对手多强,而是因为自己失误太多,一次又一次把机会送到人家手里。想到这些,庾信真是满腔怒火,从下面几段的厉声喝骂可以感觉的到。

根据朋友们的要求,特提供《哀江南赋并序》的原文全文,共分三贴。正文每段之后括号里是该段韵部。诸位不妨打印一份拿在手上,对照着看本通解,复习预习都方便。
  【全文一】

  ◇ 哀江南赋并序

  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国,金陵瓦解。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华阳奔命,有去无归;中兴道销,穷于甲戌。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天道周星,物极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凯之平生,并有著书,咸能自序。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风,陆机之词赋,先陈世德。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燕歌远别,悲不自胜;楚老相逢,泣将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下亭漂泊,高桥羁旅。楚歌非取乐之方,鲁酒无忘忧之用,追为此赋,聊以记言,不无危苦之词,唯以悲哀为主。

  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荆璧睨柱,受连城而见欺;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钟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季孙行人,留守西河之馆。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唳鹤,岂河桥之可闻?
  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才一旅;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唯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江淮无涯岸之阻,亭壁无藩篱之固,头会箕敛者,合从缔交;锄耰棘矜者,因利乘便。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
  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轵道之灾,混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呜呼,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
  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风飙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

  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为族;经邦佐汉,用论道而当官。禀嵩、华之玉石,润河、洛之波澜。居负洛而重世,邑临河而晏安。(十四寒平)
  逮永嘉之艰虞,始中原之乏主。民枕倚于墙壁,路交横于豺虎。值五马之南奔,逢三星之东聚。彼凌江而建国,始播迁于吾祖。分南阳而赐田,裂东岳而胙土。诛茅宋玉之宅,穿径临江之府。(七虞仄)
  水木交运,山川崩竭。家有直道,人多全节。训子见于纯深,事君彰于义烈。新野有生祠之庙,河南有胡书之碣。(九屑六月仄入)
  况乃少微真人,天山逸民。阶庭空谷,门巷蒲轮。移谈讲树,就简书筠。降生世德,载诞贞臣。文词高于甲观,楷模盛于漳滨。嗟有道而无凤,叹非时而有麟。既奸回之奰匿,终不悦于仁人。(十一真平)
  王子滨洛之岁,兰成射策之年。始含香于建礼,仍矫翼于崇贤。游洊雷之讲肄,齿明离之胄筵。既倾蠡而酌海,遂测管以窥天。方塘水白,钓渚池圆。侍戎韬于武帐,听雅曲于文弦。(一先平)
  乃解悬而通籍,遂崇文而会武。居笠毂而掌兵,出兰池而典午。论兵于江汉之君,拭玉于西河之主。于时朝野欢娱,池台钟鼓。里为冠盖,门成邹鲁。连茂苑于海陵,跨横塘于江浦。东门则鞭石成桥,南极则铸铜为柱。橘则园植万株,竹则家封千户;西赆浮玉,南琛没羽。吴歈越吟,荆艳楚舞。草木之遇春阳,鱼龙之逢风雨。(七虞仄)
  五十年中,江表无事。王歙为和亲之侯,班超为定远之使。马武无预于甲兵,冯唐不论于将帅。岂知山岳闇然,江湖潜沸。渔阳有闾左戍卒,离石有将兵都尉。(四置五未入)
  天子方删诗书,定礼乐。设重云之讲,开士林之学。谈劫烬之灰飞,辩常星之夜落。地平鱼齿,城危兽角。卧刁斗于荥阳,绊龙媒于平乐。宰衡以干戈为儿戏,缙绅以清谈为庙略。乘渍水以胶船,驭奔驹以朽索。小人则将及水火,君子则方成猿鹤。敝箄不能救盐池之咸,阿胶不能止黄河之浊。(三觉十药入)
  既而鲂鱼頳尾,四郊多垒。殿狎江鸥,宫鸣野雉。湛卢去国,艅艎失水。见披发于伊川,知百年而为戎矣。(四纸仄)
  彼奸逆之炽盛,久游魂而放命。大则有鲸有鲵,小则为枭为獍。负其牛羊之力,凶其水草之性。非玉烛之能调,岂璇玑之可正。(二十四敬仄)

【全文二】

  值天下之无为,尚有欲于羁縻。饮其琉璃之酒,赏其虎豹之皮。见胡桐于大夏,识鸟卵于条支。豺牙密厉,虺毒潜吹。轻九鼎而欲问,闻三川而遂窥。(四支平)
  始则王子召戎,奸臣介胄。既官政而离逖,遂师言而泄漏。望廷尉之逋囚,反淮南之穷寇。出狄泉之苍鸟,起横江之困兽。地则石鼓鸣山,天则金精动宿。北阙龙吟,东陵麟斗。(二十五有,二十六宥仄)
  尔乃桀黠横扇,冯陵畿甸。拥狼望于黄图,填庐山于赤县。青袍如草,白马如练。天子履端废朝,单于长围高宴。两观当戟,千门受箭。白虹贯日,苍鹰击殿。竟遭夏台之祸,终视尧城之变。官守无奔问之人,干戚非平戎之战。陶侃空争米船,顾荣虚摇羽扇。(十七霰仄)
  将军死绥,路绝长围。烽随星落,书逐鸢飞。(五微平)
  遂乃韩分赵裂,鼓卧旗折。失群班马,迷轮乱辙。猛士婴城,谋臣卷舌。昆阳之战象走林,常山之阵蛇奔穴。五郡则兄弟相悲,三州则父子离别。护军慷慨,忠能死节。三世为将,终于此灭。(九屑入)
  济阳忠壮,身参末将。兄弟三人,义声俱唱。主辱臣死,名存身丧。狄人归元,三军凄怆。(二十三漾仄)
  尚书多算,守备是长。云梯可拒,地道能防。有齐将之闭壁,无燕师之卧墙。大事去矣,人之云亡。(七阳平)
  申子奋发,勇气咆勃。实总元戎,身先士卒。胄落鱼门,兵填马窟。屡犯通中,频遭刮骨。功业夭枉,身名埋没。(六月入)
  或以隼翼鷃披,虎威狐假。沾渍锋镝,脂膏原野。兵弱虏强,城孤气寡。闻鹤唳而心惊,听胡笳而泪下。据神亭而亡戟,临横江而弃马。崩于巨鹿之沙,碎于长平之瓦。(二十一马仄)
  于是桂林颠覆,长洲麋鹿。溃溃沸腾,茫茫墋黷。天地离阻,人神惨酷。晋郑靡依,鲁卫不睦。竞动天关,争回地轴。探雀鷇而未饱,待熊蹯而讵熟。乃有车侧郭门,筋悬庙屋。鬼同曹社之谋,人有秦庭之哭。(一屋二沃入)
  尔乃假刻玺于关塞,称使者之酬对;逢鄂坂之讥嫌,值耏门之征税。乘白马而不前,策青骡而转碍。(十一队八霁仄)
  吹落叶之扁舟,飘长风于上游。彼锯牙而勾爪,又循江而习流;排青龙之战舰,斗飞燕之船楼。张辽临于赤壁,王濬下于巴丘。乍风惊而射火,或箭重而回舟。未辨声于黄盖,已先沉于杜侯。落帆黄鹤之浦,藏船鹦鹉之洲。路已分于湘汉,星尤看于斗牛。(十一尤平)
  若乃阴陵失路,钓台斜趣。望赤壁而沾衣,舣乌江而不渡。雷池栅浦,鹊陵焚戍。旅舍无烟,巢禽失树。(七遇仄)
  谓荆、衡之杞梓,庶江汉之可恃。淮海维扬,三千余里;过漂渚而寄食,托芦中而渡水。届于七泽,滨于十死。嗟天保之未定,见殷忧之方始。本不达于危行,又无情于禄仕。谬掌卫于中军,滥尸丞于御史。(四纸仄)
  信生世等于龙门,辞亲同于河洛,奉立身之遗训,受成书之顾托。昔三世而无惭,今七叶而始落。泣风雨于梁山,惟枯鱼之衔索。(十药入)
  入欹斜之小径,掩蓬藋之荒扉。就汀洲之杜若,待芦苇之单衣。(五微平)
  于是西楚霸王,剑及繁阳,鏖兵金匮,校战玉堂。苍鹰赤雀,铁轴牙樯。沉白马而誓众,负黄龙而渡湘。海潮迎舰,江萍送王。(七阳平)
  戎车屯于石城,戈船掩于淮泗。诸侯则郑伯前驱,盟主则荀罃暮至。剖巢熏穴,奔魑走魅。埋长狄于驹门,斩蚩尤于中冀。燃腹为灯,饮头为器。直虹贯垒,长星属地。昔之虎踞龙盘,加以黄旗紫气,莫不随狐兔而窟穴,与风尘而殄瘁。(四置五未仄)
  西瞻博望,北临玄圃。月榭风台,池平树古。倚弓于玉女窗扉,系马于凤凰楼柱。仁寿之镜徒悬,茂陵之书空聚。(七虞仄)
  若夫立德立言,谟明寅亮。声超于系表,道高于河上。更不遇于浮丘,遂无言于师旷。以爱子而托人,知西陵而谁望。非无北阙之兵,犹有云台之仗。(二十三漾仄)

【全文三】

  司徒之表里经纶,狐偃之惟王实勤。横雕戈而对霸主,执金鼓而问贼臣。平吴之功,壮于杜元凯;王室是赖,深于温太真。始则地名全节,终则山称枉人。(十一真十二文平)
  南阳校书,去之已远;上蔡逐猎,知之何晚。(十三阮仄)
  镇北之负誉矜前,风飙凛然。水神遭箭,山灵见鞭。是以蛰熊伤马,浮蛟没船。才子并命,俱非百年。(一先平)
  中宗之夷凶靖乱,大雪冤耻。去代邸而承基,迁唐郊而纂祀。反旧章于司隶,归余风于正始。沉猜则方逞其欲,藏疾则自矜于己。天下之事没焉,诸侯之心摇矣。既而齐交北绝,秦患西起。(四纸仄)
  况背关而怀楚,异端委而开吴。驱绿林之散卒,拒骊山之叛徒。营军梁溠,蒐乘巴渝。问诸淫昏之鬼,求诸厌劾之符。荆门遭廪延之戮,夏口滥逵泉之诛。蔑因亲以教爱,忍和乐于鸞弧。既无谋于肉食,非所望于论都。(七虞平)
  未深思于五难,先自擅于二端。登阳城而避险,卧砥柱而求安。既言多于忌刻,实志勇于形残。但坐观于时变,本无情于急难。地惟黑子,城犹弹丸。其怨则黩,其盟则寒。岂冤禽之能塞海,非愚叟之可移山。(十四寒十五删平)
  况以沴气朝浮,妖精夜殒。赤乌则三朝夹日,苍云则七重围轸。亡吴之岁既穷,入郢之年斯尽。(十一轸仄)
  周含郑怒,楚结秦冤。有南风之不竞,值西邻之责言。俄而梯冲乱舞,冀马云屯。淺秦车于畅毂,沓汉鼓于雷门。下陈仓而连弩,渡临晋而横船。(十三元一先平)
  虽复楚有七泽,人称三户。箭不丽于六麋,雷无惊于九虎。辞洞庭兮落木,去涔阳兮极浦。炽火兮焚旗,贞风兮害蛊。乃使玉轴扬灰,龙文折柱。(七虞仄)
  下江余城,长林故营。徒思箝马之秣,未见烧牛之兵。章曼支以毂走,宫之奇以族行。河无冰而马渡,关未晓而鸡鸣。忠臣解骨,君子吞声。(八庚平)
  章华望祭之所,云梦伪游之地。荒谷缢于莫敖,冶父囚于群帅。硎谷摺拉,鹰鸇批费。冤霜夏零,愤泉秋沸。城崩杞妇之哭,竹染湘妃之泪。(四置五未仄)
  水毒秦泾,山高赵陉。十里五里,长亭短亭。饥随蛰燕,暗逐流萤。秦中水黑,关上泥青。(九青平)
  于时瓦解冰泮,风飞电散。浑然千里,淄、渑一乱。雪暗如沙,冰横似岸。逢赴洛之陆机,见离家之王粲。莫不闻陇水而掩泣,向关山而长叹。(十五翰十四旱仄)
  况复君在交河,妾在清波。石望夫而逾远,山望子而逾多。才人之忆代郡,公主之去清河。栩扬亭有离别之赋,临江王有愁思之歌。(五歌平)
  别有飘飖武威,羁旅金微。班超生而望返,温序死而思归。李陵之双凫永去,苏武之一雁空飞。(五微平)
  若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祸始。虽借人之外力,实萧墙之内起。拨乱之主忽焉,中兴之宗不祀。伯兮叔兮,同见戮于犹子。荆山鹊飞而玉碎,隋岸蛇生而珠死。鬼火乱于平林,殇魂游于新市。(四纸仄)
  梁故丰徙,楚实秦亡。不有所废,其何以昌。有妫之后,将育于姜。输我神器,居为让王(七阳平)。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用无赖之子弟,举江东而全弃。惜天下之一家,遭东南之反气。以鹑首而赐秦,天何为而此醉。(四置五未仄)
  且夫天道回旋,生民预焉。余烈祖于西晋,始流播于东川。洎余身而七叶,又遭时而北迁。提挈老幼,关河累年。死生契阔,不可问天。况复零落将尽,灵光岿然。(一先平)
  日穷于纪,岁将复始。逼切危虑,端忧暮齿。践长乐之神皋,望宣平之贵里。渭水贯于天门,骊山回于地市。幕府大将军之爱客,丞相平津侯之待士。见钟鼎于金、张,闻弦歌于许、史。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四纸仄)
  【全文完】  

彼奸逆之炽盛,久游魂而放命。大则有鲸有鲵,小则为枭为獍。负其牛羊之力,凶其水草之性。非玉烛之能调,岂璇玑之可正。
  正文第十一段。对着逆贼侯景开骂。一般人开骂都是“你这个畜生王八蛋,我操你八辈子祖宗”之类,庾信当然不是这样,骂的很文雅,很书卷气,很引经据典。所以诸位在看热闹的同时也能学到一些骂人的技巧,不过前提是:你得有学问有腹笥。奸逆指侯景,炽盛是嚣张狂妄,目中无人的意思。他的炽盛是有原因的,此人从小鬼头鬼脑,当兵后鬼点子多会打仗,屡立战功,提拔的挺快。他先在葛荣手下混,后投奔尔朱荣,又转投高欢。有一次高欢被宇文泰打败,灰头土脸挺郁闷的;侯景过来说:主公不必难过,宇文泰刚打了胜仗,一定放松了戒备。你给我两千人,让我杀进关去,必取宇文泰首级。高欢刚刚输了一阵,心有余悸,没有答应。但是心里还是挺欣赏器重这个愣头青的,你想在那种沮丧的气氛下有人敢站出来请战,对于提振全军的士气那是大有好处的。过了几年,高欢势力越来越大,占了半个北方,侯景也当上了司徒兼河南大行台。官大脾气长,侯景更牛的不行了。对高欢说:主公给我三万人马,我肯定能西面横扫宇文泰,东面过江活捉萧衍老儿,为你平定天下。高欢哈哈一笑,说你别乱吹,好好给我管好河南就不错了。投奔梁朝后虽然得到朝廷的接济,但是手下也不过一两千人,这么点人就敢举兵造反,而且不往边远地区流窜,直奔金陵建邺,哪繁华热闹往哪打,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架势,确实很“炽盛”。我小时候听说过男孩子打架是: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侯景就属于不要命的那种。“久游魂而放命”,说的是侯景性格的另一面:见风使舵无信无义。游魂是《易经.系辞传》里的词,原话是:“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这里取其变化多端之意。放命,有的注解认为是方命,是《尚书》里的话,意思是违抗命令,但是似乎讲不通。我觉得可能是妨命,害人性命的意思。看见没有,一句话带出两大经典,引经据典吧。骂人骂到这个份儿上才叫水平,之乎者也的骂你一通,你听不懂,还傻乎乎的点头跟着乐,那心里多解气。不过我都担心这些词用在侯景身上糟蹋了。侯景的特点确实是狡诈多变,对不利于自己的命令一定不会遵从,发觉主上失势或不信任自己马上叛变走人,根本没有忠义之类的概念。一开始六镇起义时他在葛荣手下,葛荣待他不薄,把他从小排长一直提为副师级;但是当尔朱荣奉命率大军前来镇压时,侯景见势不好,马上率部投降尔朱荣,转过头来就向葛荣开火。那意思很像现在的球员,今天还替这个俱乐部效力,明天那个俱乐部出了高薪,哥们立马签约转会,为新东家冲锋陷阵,把老东家打个落花流水。不同的是球员球队球赛那叫游戏,转会什么的都符合游戏规则,没有道德问题。而侯景这可是真刀真枪,成千上万人的成败生死身家性命都决定于他的一念之间,要是没有道德底线那就太可怕了。侯景这辈子就服高欢一人,跟着高欢干时间比较长,没起过异心,但还不服高欢的儿子高澄;高欢一死马上就和高澄闹翻。幸亏高氏手下另外几员将领早就看不惯侯景的飞扬跋扈,齐心辅佐高澄打压侯景,才把侯景这摊祸水引到梁朝去了。

“大则有鲸有鲵,小则为枭为獍”。这两句用了四种动物形容侯景多方面的危害性。鲸是海里的巨型动物,鱼类的航母,听说也是地球上最大的动物,大象在它面前跟小耗子似的。鲵是雌鲸,是不是常常和雄鲸一起活动不太清楚,但是经常鲸鲵并称,大概有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意思。要是哪条船在海里碰上这两口子,差不多就得被它们折腾个底儿掉。有部美国小说《白鲸》就描写人和白鲸斗智斗勇的惊险历程,最后亚哈船长带领全船壮士和白鲸同归于尽,非常惊心动魄。《白鲸》真的是一本寓意深刻的好书,非常值得一读。鲸鲵这个词意思很多,有时候指无辜被伤害的人,有时候指危险的敌人。这里说侯景肯定是作恶多端,带来巨大灾难的意思。侯景之乱不但使江南百姓饱受战乱之苦,使富庶繁华的建邺城成了废墟,而且整体上改变了当时梁、东魏、西魏三足鼎立的格局,进而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学者们对此有很多论著,煮酒论坛里也有不少这方面的帖子,都写的不错,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看。这是大的方面,以鲸鲵为喻。“小则为枭为獍”,小的方面也很可怕。枭,也叫一枭,是一种恶鸟,会吃掉自己的母亲。獍,也叫破镜,一种恶兽,会吃掉自己的父亲。古人早就知道这两种动物的凶残本性,很厌恶它们,于是黄帝要求百官万民祭祀的时候就用枭和獍作祭物,后来人们在祭拜黄帝的时候也以这两种动物作为祭品,希望黄帝和天上众神一起吃光这些恶物,“使天下为逆者破灭讫竟,无有遗育也”。侯景之恶虽然没到食父食母的地步,但是他对自己的家庭毫不顾惜,给家庭成员造成了惨重伤害。侯景和高澄闹翻之后投奔了梁朝,自己跑的挺利索,家里可倒霉了。妻子被高澄处以剥皮的极刑,女儿都被卖给人家为婢女,儿子三岁以上都施以宫刑,行了,以后再练葵花宝典省得自宫了。看来高澄也不是什么善茬啊,一点人权观念都没有。恶人之间斗起来都是狠招。“负其牛羊之力,凶其水草之性”。这两句流露了庾信以大汉民族自居,对少数民族即胡人的轻蔑侮辱。从现在的观点来看当然不太好,但是当时是针对侯景这样的少数民族败类,骂顺了有点不计其余了。牛羊之力是说他们吃牛羊肉长大的,一身蛮力吧。西域,也就是现在的中亚西亚这些民族的人种确实体格强悍,你看足球比赛里,这些国家的球员身体对抗上比东亚人种强很多,和欧洲人对抗也不落下风;据咱们的球员说,这些人一跑起来一冒汗,身上甩出一股浓烈的膻臊味,能够非常有效的降低对手的斗志和神智清醒程度。水草之性不太好理解,不会是说牛羊吃水草长大的,性格温和善良;或许是说这些游牧民族祖辈逐水草而居,飘忽不定,有卑贱狡猾的含义?凶其水草之性就是把卑贱狡猾的性格发挥到极致。总之应该是贬义,才符合痛骂的技术要求。不可能一边骂一边夸你两句。
  “非玉烛之能调,岂璇玑之可正”。古人对玉烛的解释是“四时调和谓之玉烛”。我认为玉烛是指日月,因为只有日月才能调和四时,而且玉烛和日月一样,都是发光体,用来代指日月很形象。下句里的璇玑,说全了应该是璇玑玉衡,指北斗七星,正好和上边的日月相对应。两句的意思是侯景已经坏透了,病入膏肓不可救药,玉烛璇玑日月北斗也调教不了改正不了。玉烛能调四时,调不了侯景的贪婪残暴;璇玑能正方向,正不了侯景的狡诈阴险。那怎么办?没办法,只能让他在大地上消失,一般骂人都希望导致这个结果。不过我想一般骂人也没有这样骂的,比如你的一个同事人品很差,又惹着你了,你会很斯文的说:“你这个人真是玉烛难调,璇玑难正”吗?如果你这么说了,那个同事没准以为你在夸他呢。

值天下之无为,尚有欲于羁縻。饮其琉璃之酒,赏其虎豹之皮。见胡桐于大夏,识鸟卵于条支。豺牙密厉,虺毒潜吹。轻九鼎而欲问,闻三川而遂窥。
  正文第十二段。天下无为,不是老子说的那个无为,而是无事的意思。天下无事?也不对。应该还是江表无事,江南梁朝没什么大事。江北东魏西魏打的挺热闹的,不能说无事。古代士大夫老爱把自己的国家说成天下,定位不准,孰不知天下之大,包含很多国家的。羁縻是绊马的络头和牵牛的缰绳,引申为驾驭、掌控的意思;史书上用这个词都是针对匈奴等异族而言。尚有欲于羁縻,主语应该是梁武帝。既然梁朝这边天下太平,梁武帝自然想对外扩张势力,控制北方各少数民族,以图恢复汉族大一统的局面。应该说梁武帝的这种想法意愿并没有错,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会有类似的雄图大志。但是他实现愿望的途径不对,不是扎扎实实发展生产增强国力军力,整军备战;而是老想走捷径,捡漏钻空子。例如公元528年,梁武帝封元颢为魏王,并派陈庆之率兵护卫这个魏王去洛阳上任。虽然陈庆之英勇善战,打下了洛阳,傀儡魏王也就位了,但是毕竟根基不牢,孤军深入,没多久就被尔朱荣大军打垮了。之后梁武帝还不死心,继续找机会,所以当占据河南,手握十万重兵的侯景一表示愿意归降梁朝,梁武帝马上就动心,觉得又有机会了。看来不光是穷百姓盼着天上掉馅饼,皇帝也一样。哪想到便宜没好货,请神容易送神难,侯景这块狗皮膏药一糊上,麻烦就大了。
  “饮其琉璃之酒,赏其虎豹之皮”。琉璃分人造的和天然的两种。天然琉璃是出产于西域的一种宝石,很稀少,一般只进贡给帝王,用来做各种饰物和酒杯。人造琉璃如果烧制质量好的话也很名贵。饮其琉璃之酒应该是说梁武帝和群臣用侯景进献的琉璃酒杯饮酒。赏其虎豹之皮是说梁武帝和群臣很高兴的观赏侯景进献的虎豹之皮。侯景既然归顺梁朝,梁武帝又很大方的封官加爵,给粮给钱,他自然也会表示表示,送点琉璃虎皮之类的稀罕玩意儿。这句话里暗含一个“魏绛和戎”的典故,出自《左传》。公元前569年,西戎无终国的国主嘉父想和晋国讲和,就派孟乐来到晋国找到魏绛,表明求和之意,并送上虎豹之皮,那时候这可是相当珍贵的礼物。魏绛很高兴的收下了,也很尽力的劝说晋悼公,讲了许多和戎的好处。晋悼公一高兴,不但同意和无终国和好,还让魏绛和其他诸戎都谈判,建立友好关系。魏绛心里偷着乐啊,谈一个就是一堆虎豹皮,家里都快没地方放了。庾信这里有讥讽梁武帝的意思:看不出侯景的豺狼本性,反而得意洋洋的享用他的小恩小惠,悲哀啊!那琉璃杯里盛的是酒吗?那是梁朝军民的血泪!那虎皮豹皮穿上好看吗,暖和吗?那下边可是夺你江山的狼子野心。“见胡桐于大夏,识鸟卵于条支”。这两句是说侯景炫耀他们西域老家的特产。看清楚了,胡桐,不是胡同。胡桐就是胡杨,西北沙漠地区的一种植物,我记得前些年还有一首关于胡杨林的歌曲,歌唱胡杨在恶劣自然环境中坚韧不拔,顽强不屈的生长,把它当做某种精神的象征。大夏是中亚古国,条支是西亚古国,南北朝那会儿都算是很遥远的西域古国,一般人包括庾信也只是听说过,没有机会亲自过去看看。不像现在,别说中亚西亚,就是北极南极想去也能去。见胡桐于大夏,意思好像只有大夏国才有胡杨,或者大夏国的胡杨特别出名特别好看?那鸟卵,也就是鸟蛋,不只是条支国才有,咱这也有啊。可是注家说了,不是一般的鸟,是一种巨鸟,身长八九尺,下的蛋有水桶那么大。这种鸟咱们这边真没有,可能是林子还不够大吧。其实侯景虽然是匈奴人,但不一定去过大夏、条支。史书记载侯景的籍贯是河北怀朔镇,离中亚西亚上万里路,交通条件又不行,不太可能去。什么胡杨啊,大鸟蛋啊,可能都是听长辈或西域客人说的,然后又向梁武帝他们转述一下。自己的家乡文化上没什么好夸的,有点珍禽异兽奇花异草的吹吹也好嘛

“豺牙密厉,虺毒潜吹”。这两句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吧。豺是和狼同种异类的动物,狡猾凶残,所以常与狼并称。虺是一种毒蛇,据记载古代山民被它咬了后都要割掉被咬的部位,不能犹豫,否则有生命危险。值得注意的是密厉和潜吹,这两个词描绘的情形是:豺和虺发现猎物之后,豺悄悄的磨厉自己的牙,虺静静的汇聚自己的毒液,准备着一击致命,然后慢慢享受攻击成果。以上几句很形象的刻画了侯景投奔梁朝后的一系列活动:先是对梁武帝的收留感激涕零,叩头拜谢,然后送上琉璃碗虎豹皮之类的见面礼,骗取武帝的好感和信任;在梁武帝召开的盛大宴会上毕恭毕敬的向武帝和群臣敬酒,赞颂,时不时也吹吹自己的西域见闻,讲讲胡杨林和大鸟蛋;尽管对宴会上献舞的婀娜曼妙的江南舞女们垂涎三尺,嘴上还得说俺们西域的美女多么性感撩人。梁武帝虽然不至于幼稚到被侯景的这些小伎俩蒙骗,但是看到侯景就剩这么点实力了,不可能有什么异动,也就彻底放心了。岂知侯景就像身体里的癌细胞一样,要扩散起来那是非常迅速的;或者像虺毒,只要那么一滴就足以取你性命。
  “轻九鼎而欲问,闻三川而遂窥”。问鼎这个词现在多出现于体育赛事的报道当中,表示夺冠的企图,非常准确。该典故也是出自《左传》。公元前606年,楚国派兵扫荡陆浑戎人之后班师回国,途经周天子领地的时候楚王下令停下来。停下来有两个目的:一是想找周天子要点犒赏,楚国费了很大的劲把陆浑戎打跑了,让附近几个国家包括周天子这都消停了,要点犒赏完全应该,理直气壮。二是想让周天子看看楚国大军的雄壮军容,威慑威慑。楚国不像齐国晋国等诸侯,是周朝分封的属国,而是靠自己努力慢慢打出来的强豪国家,这时候国界已经和周天子这边接壤了。虽然由于顾虑诸侯的反应还没有对周天子动手,但是觊觎周朝天下的野心早已半公开化了。这次借路过的机会吓唬吓唬周天子,楚王觉得很开心。当时的天子周定王听说楚军在边境陈兵,明白其中的含义,便派大臣王孙满带上礼品前去犒劳。楚王见了王孙满,收下礼物后表示感谢,然后不怀好意的问道:“听说周天子这里有九只鼎,代表九州,我很感兴趣。每只有多重啊?”要说王孙满可真是好样的,不辱使命,见楚王这么不客气,便也毫不客气的答道:“鼎只是个器具,治理天下在德不在鼎。鼎的轻重不在于大小,而取决于君王的德政,德之休明,鼎小亦重;奸邪昏乱,鼎大亦轻。这些鼎传到周朝已经几百年了,现在周德虽衰,天命不绝。鼎之轻重,不是大王该问的。”不卑不亢的让楚王碰了个软钉子,给他上了 “以德治国”的经典一课。窥三川的意思也和问九鼎差不多,好东西总会有人惦记的,更何况山川社稷了。庾信说这两件事当然是指斥侯景的狼子野心,不过我觉得庾信可能是太痛恨侯景了,说的有点过。侯景初到梁朝时,因为刚刚被慕容绍宗打败,非常狼狈,兵微将寡的,不至于有窥川问鼎之类的太大野心。倒是由于大老婆小老婆都没了,想找几个媳妇的需求比较迫切。梁武帝不该收留侯景,但既然收了,就应该设法好好利用。如果采取恰当的措施,笼络限制双管齐下,既给你点甜头,又不让你做大,或者转头让侯景回去和东魏作战,都是比较好的利用侯景的策略;实在不行把他搁在朝廷里给个虚职挂起来,削去兵权,也不至于出那么大的乱子。可惜都没有实行。

始则王子召戎,奸臣介胄。既官政而离逖,遂师言而泄漏。望廷尉之逋囚,反淮南之穷寇。出狄泉之苍鸟,起横江之困兽。地则石鼓鸣山,天则金精动宿。北阙龙吟,东陵麟斗。
  正文第十三段。开始正面回顾侯景之乱,一面沉痛反思萧梁朝廷在事件中的种种过失,一面继续调动各种艺术手段妖魔化侯景。本段开头几句都是说这场动乱中的一个特殊人物——梁武帝的大儿子萧正德。这个大儿子并不是萧衍亲生的,而是从他六弟那过继来的。可能早年间萧衍的媳妇不生育,萧衍一着急就找兄弟要了一个。要来后还真招弟,左一个右一个都来了。你说梁武帝那么年轻着什么急嘛,没孩子自己先玩几年多好,找太医好好治治,哪能老没有呢。实在没有换老婆也来得及啊,用得着找兄弟要吗?要来容易,以后当皇帝了有麻烦了。皇位继承人太子怎么安排?萧正德虽然是名义上的大儿子,可毕竟是过继的,连庶出都不是,能当太子吗?他当太子萧衍自己的亲儿子怎么办?说起萧衍家里这点事还真有意思,他七个儿子里边大儿子不是亲的,二儿子萧综后来被证实也不是他的。萧综的母亲吴淑媛原来是齐朝东昏君萧宝卷的小妾,萧衍灭齐后见她美貌出众娇媚可人便顺手留用了,没想到留用了才七个月就生了萧综,宫里宫外都挺疑惑的,萧衍自己心里也很郁闷,但是也没追究,那会又没有DNA亲子鉴定,没办法追究。虽然不追究但也疏远冷落吴淑媛,很少来她这里了。吴淑媛寂寞日久心生怨恨,等萧综长大后悄悄告诉了他实情。萧综小伙子也够血性的,找了个机会把梁武帝杀了——没有,那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他还是记得的,再说想杀武帝也没那么简单。他找了个机会出逃了,跑到魏国,宣布恢复自己萧宝卷儿子的身份,改名萧缵。他这么一闹梁武帝自然是丢人到家,七窍生烟,但是除了处死吴淑媛,收回萧综的爵位领地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丢人就丢人吧,谁让自己不按规矩办事呢。贪恋美色是要付出代价的。
  再回头说萧正德。梁武帝拜观音显灵,儿子一个接一个生出来了,高兴之余并没有忘了正德的招弟之功,也把他列入了太子的候选人行列,加以考察培养。可是几年的考察结果让梁武帝很失望,这孩子素质真不行,学文习武一点灵气没有,成天就知道聚一帮小混混瞎胡闹,打架斗殴,还出过人命。多次触犯刑律,虽然因为是皇子没进大狱,也很让父皇厌恶。加上下面的老三萧统、老四萧纲都天资俊朗,阳光聪慧,又懂事又乖巧,学什么像什么,更显得老大正德顽劣不堪,不招人待见。宫里还对诸皇子的学业进行过测验,每次正德的成绩都不行,“累试无能”,于是梁武帝只得把他从太子候选人中排除了。但是,不让当太子不等于对他不好,相反的,梁武帝对这个老大非常纵容溺爱。有一次这个浑小子居然越境出逃跑到北魏,宣布和梁朝脱离关系。脱离了一年多觉得生活待遇太差受不了,又恬着脸跑回来了。像这样的叛逆行径搁在别人身上肯定是死罪,但是萧正德没事,梁武帝也就是流着眼泪训斥了一顿就算了。想不到对他再好,他还是对当不上太子耿耿于怀,“常思国衅”。终于,这种怨恨情绪被狡猾的侯景发觉并充分利用了。

按照庾信的说法:“王子召戎”,似乎应该是萧正德主动联系侯景作乱,其实不是,是侯景准备起事的时候先给萧正德写了 ,派心腹徐思玉去建邺送信并游说。影视化描述如下:
  (建邺城内临贺郡王府邸密室中,徐思玉刚刚向萧正德讲了侯景起事的意图以及与萧正德合作的愿望。)
  萧正德:大胆狂徒,竟敢拉我行此谋逆之事,左右给我拿下!
  (两个侍卫上前抓住徐思玉)
  徐思玉冷笑:可惜梁朝大好河山,还是人家晋安王的。
  萧正德:不许你挑拨我们兄弟情义。
  徐思玉:还用我挑拨吗?临贺郡王的苦闷怨情天下豪杰谁人不知,谁人不为郡王扼腕叹息!大王只要登高一呼,天下豪杰哪个不肯冲锋陷阵,为王前驱!
  (萧正德挥挥手,两个侍卫松开徐思玉退下。)
  萧正德:这么说,河南王真的想拥戴我做梁朝皇帝?
  徐思玉:小人带来了河南王的亲笔书信。
  (徐思玉从怀中掏出书信递与萧正德,萧正德打开书信,就着灯光阅读。画外音:今天子年尊,奸臣乱国,以景观之,计日必败。大王属当储贰,中被废辱;天下义士,窃所忿慨。景虽不武,实思自奋…..)
  萧正德:你们河南王有多少兵马能用?
  徐思玉:河南王兵马不多,但都是身经百战的精兵勇将,对付江东弱旅足可以一当十。河南王自己智勇兼备,谋略过人,郡王尽可放心。等我们打到建邺城下后,只需郡王暗中备好过江船只,并打开城门接应,我军定能荡平建邺,为郡王夺回梁朝江山。
  萧正德:好,到时候河南王就是开国元勋,大丞相,你们也都可以位列三公六卿了。
  徐思玉:谢主隆恩
  萧正德:你回去告诉河南王,诸事小心。打过来后,秘密派人来和我联络,我会设法接应你们。
  侯景起事之后,梁武帝及太子都没太当回事,特别严重的是谁也没发觉萧正德和侯景勾结的事情。到侯景闹大了打到长江边上了,朝廷居然任命萧正德为平北将军兼京城防卫总指挥,可怕不可怕?家贼难防啊。后面的事就简单了,萧总指挥密调船只运送侯景兵马过江,然后打开城门与侯景合兵一处,把建邺的内城台城包围了。没等攻破台城捉到梁武帝及太子,萧正德就迫不及待的宣布自己为皇帝,侯景为大丞相,并且与侯景约定,攻破台城后对皇室成员格杀勿论。这小子心狠手黑吧,连侯景听了都心里哆嗦。这就叫“奸臣介胄”,把军权交给叛徒内奸就是这个下场。

“既官政而离逖,遂师言而泄漏”。官政,当政的意思。离逖,远离、靠边站的意思。师言,传言的意思。这两句是说:当了政又被罢免,剔下来,随后传言不密事情败露;都是在说萧正德。整个事情的过程是这样:一开始侯景起事的时候并不是打着推翻梁朝的旗号,而是打着除奸臣,清君侧的旗号,而且点名道姓要清除朱异等四人,意思是只要朝廷处治这四个人我们就罢兵。可能侯景考虑这样树敌不多阻力小一点吧。但是萧正德过早称帝把侯景的计划彻底搞乱了,侯景生怕这么一来各萧家王爷真的起兵围剿他,那他这点兵力完全不能抵挡。所以攻破台城后他并没有按萧正德的要求诛杀梁武帝和太子百官,而是把他们保护起来,还以臣子之礼前去参拜。随后又取消了萧正德的皇帝称号,仍然尊梁武帝为帝,让萧正德回去当临贺王。萧正德过了一百多天的皇帝瘾,这会儿又灰溜溜的下来,“既官政而离逖”了,心里终于明白侯景拥戴他是假,利用他是真,自己不过是侯景的一块敲门砖而已。他痛悔自己没看清侯景的真面目,辜负了父皇多年的纵容溺爱,成为了萧家的叛贼败类,这会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何面目见朝中父老!看着侯景整天趾高气扬,挟天子以令诸侯,萧正德怒火中烧,发誓报仇,替自己也替萧家王朝报仇。于是他又耍起阴谋手段,密谋联系城外的鄱阳王世子萧契,要他带兵进城刺杀侯景。可惜这次他碰到玩阴谋的行家了。侯景玩这套玩多少年了,门儿清;早把萧正德监视起来了,给萧契的书信也被拿获,人赃俱在,还说什么?这就是“遂师言而泄露”。侯景可不是梁武帝,不惯着他了,斩!呜呼,萧家大王子带着一身的骂名去了。
  “望廷尉之逋囚,反淮南之穷寇”。这几句又开始痛骂侯景,人家写文章是夹叙夹议,庾信这是夹叙夹骂。廷尉是指监狱,逋囚指逃犯、通缉犯。望廷尉是个典故:东晋晋成帝时权臣庾亮主持朝政,邵陵公苏峻镇守历阳,两人之间矛盾很大,庾亮便以皇帝名义下诏召苏峻进京,准备干掉他。苏峻接到诏书后知道是庾亮的圈套,就下决心联合祖约一起起兵讨伐庾亮。他对手下众将说:“我能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意思是我要是去了建康还有活路吗?我宁可当个草寇在山头上远望监狱,也不愿意到监狱里隔着铁窗含着眼泪看外面的青山。后来望廷尉就有了逍遥法外的含义。淮南穷寇是说侯景入梁之前在长社、涡阳等地被东魏大将慕容绍宗穷追猛打,狼狈逃窜,到了梁朝这边才慢慢缓过劲来。不思报恩,反而起事作乱,真是匪性不改。反正在庾信眼里,侯景就是个贼配军,侥幸没被关进大牢的山头草寇。

“出狄泉之苍鸟,起横江之困兽”。第一句和我们以前描写过的匈奴首领刘渊有关。西晋时有个叫董养的人在洛阳城东北角一带过活。有一天那一片发生地陷,并从陷坑里飞出两只鸟,一苍一白,苍鸟高飞而去,白鸟没飞起来。好多看热闹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有董养明白其中奥妙。他告诉大家:这个地陷的地方叫狄泉,古代诸侯曾经在这里会盟。这两只鸟的苍鸟象征胡人,白鸟象征汉人,苍鸟高飞表示胡人好运,白鸟不飞表示汉人背运。众人听完将信将疑,可没过多久就得到了验证:刘渊建立了匈奴汉国,做了皇帝,并且很快灭了西晋。众人一想,董养这不是神人吗?赶紧再回头找他,已经找不着了。既然狄泉苍鸟象征胡人得势,庾信也用它来说侯景的事,意思是侯景这个孽障确实运气很好,几次大难不死逢凶化吉,还净碰上对手出昏招下臭棋,必败之势也能让他搅翻盘,太可气了。横江是安徽和县境内的一条河流,侯景的几次败仗都是在横江附近打的。横江困兽和前面说的淮南穷寇意思差不多,都是发泄一种对侯景又痛恨又无奈的情绪。
  “地则石鼓鸣山,天则金精动宿。北阙龙吟,东陵麟斗”。这几句眼界比较开阔,反映了古代传统的“天人合一,天人感应”观念对庾信的深刻影响。古代虽然科学技术不如现在发达,没有射电天文望远镜之类的观测设备,但是古人观览天象的热情积极性一点都不比现代人差;观测之精准,记录之详细常常让现代人叹为观止,自愧不如。古代士大夫自小接受的教育就包括天文地理知识的学习,像儒家经典《易经》、《诗经》、《书经》里零散的天文地理论述就不说了,《史记.天官书》和《汉书.天文志》都是专门的天文教材,如果仔细听老师讲课,然后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仰头认真看星星,都可以系统扎实的掌握天文方面的基本常识。前些天一个电视相亲节目里有位男嘉宾就喜欢天文,据说经常带着专业望远镜在野地里观测天象。我很佩服有这样高雅爱好,愿意亲近大自然的年轻人,而且台上也有女嘉宾仰慕这位天文爱好者,愿意和他一起去数星星。空中有女颜如玉,够浪漫的吧。庾信的教育程度这么好,相信小时候没少看星星,对天空星象一定了然于胸,对于天象变化影响人世生活的各种说法也都了解。以后的生活经历又让他有机会印证这些说法,所以肯定会在他的诗赋中有所流露,这篇《哀江南赋》里就流露了不少。石鼓鸣山,史书记载吴王离宫在石鼓山上,山里的石鼓鸣响就会有兵事发生。金精动宿,金精是太白星,宿是昴宿;太白星进入昴宿,表示金虎相搏,主有兵乱。北阙东陵都是朝廷宫殿的门楼牌楼,也代指宫禁。宫禁出现龙吟麟斗应该不是什么好事,不祥之兆吧。根据天人感应的原则,天降灾异预示着人间灾难的发生。就从现代自然生态系统论的观点来看,这也不完全是迷信。例如强烈地震等灾害发生之前,都会出现很多动物植物异常反应。我们个人生活中有什么大的变故,其实也是有征兆的,只不过我们不了解不注意罢了。如果这方面的研究有所突破的话,说不定会大大促进我们的文明发展的。

这一段的文采和声律非常漂亮。虽然多数句子是在骂侯景,但是骂也是一种抒情,抒发忿闷之情。我觉得庾信在抒情的时候比叙事的时候发挥的更好,咏叹调比宣叙调唱的更好。再看一下:
  望廷尉之逋囚,反淮南之穷寇。
  出狄泉之苍鸟,起横江之困兽。
  地则石鼓鸣山,天则金精动宿。
  北阙龙吟,东陵麟斗。
  大家可以通过这一段来复习一下音节的概念和平仄交错的感觉。把每句的音节找对,平仄就很清楚了。廷尉—逋囚,淮南—穷寇,狄泉—苍鸟,横江—困兽,石鼓—鸣山,金精—动宿,北阙—龙吟,东陵—麟斗。看清了吧:首先平仄交错好,即使以现代汉语语音来看也没有任何问题。其次对仗非常工整,除了廷尉对淮南稍宽了一点,其它都是工对。第三押韵也没有问题,去声二十六宥,连借韵通押都没有。在这么严格的格律之中表达如此复杂激烈的思想感情,还表达的这么漂亮生动,只能让我们拜服大师的艺术功力!
  尔乃桀黠横扇,冯陵畿甸。拥狼望于黄图,填庐山于赤县。青袍如草,白马如练。天子履端废朝,单于长围高宴。两观当戟,千门受箭。
  正文第十四段。本段与下一段用韵相同,因内容较多分为两段。“桀黠横扇,冯陵畿甸”,桀黠,凶残狡黠之人,这里指侯景及部下。横扇,狂妄嚣张的意思。冯陵,蹂躏的意思。畿甸,指建邺都城地区。在内奸萧正德的接应下,侯景叛军过了长江,攻入建邺城,并包围了台城,攻破了东府城。侯景叛军确实是狂妄,造反起事的计划就狂妄,起事后杀向建邺都城狂妄,这阵攻入建邺气焰更加嚣张了。侯景觉得大半个建邺都占领了,孤零零的一个台城用不了几天也可以拿下。他曾对手下半开玩笑的说:台城之内只有菜(卒),没有酱(将)。意思是台城里虽然有几万兵马,但是没有会打仗的将领,所以打垮他们不在话下。没想到侯景这一次算计错了,台城内的兵士在名将羊侃的指挥下顽强防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效地化解了侯景叛军的各种攻城招数,令侯景一筹莫展。双方进入了艰苦的相持阶段。台城暂时是守住了,台城外的百姓可遭殃了。本来侯景率部打过来后号令比较严明,没准备劫掠百姓,他们打算很快击垮梁朝军队,成为建邺城的新主人,自然不希望把建邺弄成一片废墟。但是遇到这么顽强的抵抗,进退两难,给养匮乏,军心不稳,还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打过来,于是侯景开始纵兵劫掠,“冯陵畿甸”了。这群匈奴鬼子本来就桀黠凶残,约束一开,建邺百姓的惨剧就开始了。我这个人其实挺不喜欢暴力血腥场面的,但是为了表明侯景对建邺畿甸的冯陵,就忍痛举两个惨烈的场面:
  场面一
  攻破东府城之后,侯景军士持刀列队,把城内被俘的梁朝官兵一个个押往城外广场,一律砍杀,共杀死大小官吏三千余人。数百妇女则被驱往侯景军营内,供士卒奸淫取乐,稍有不从便砍手断足。

场面二
  侯景叛军驱赶数万百姓在台城附近堆土筑山,以争夺制高点。不管男女老幼,动作稍慢就喝斥鞭打,打昏打死的直接就扔到山上当土埋了。藏匿在家不去的也都处死,一时哀号之声响遍京城内外。
  至于发生在各个街头巷尾胡同角落里的悲剧,你可以自己想象了。实际情况只会比你想象的更可怕。
  “拥狼望于黄图,填卢山于赤县”。这两句有点费解。狼望、卢山都是西域地名,匈奴聚居之处;引申为匈奴或匈奴家乡。黄图原指京畿地图,代指京畿地区。赤县指中国。名词都清楚了,但是意思还不很清楚,主要是两个动词拥和填不太好理解。《后汉书.西域传》里有“黔首陨于狼望之北,财币靡于卢山之壑”的句子,是说征讨匈奴花费的巨大人力物力代价。这里考虑上下文语义环境,应该是说侯景及其部下像一股来自狼望的阴云惨雾笼罩着京都建邺,又像一阵起自卢山的沙尘浊流弥漫了江南大地,令无数生灵涂炭,黎庶遭殃。“青袍如草,白马如练”。青袍是说侯景部下的青色军服,白马是指侯景的坐骑。这些物资哪来的?梁武帝发的。想当初侯景败于东魏军,带着几百人仓皇度过淮河来到梁朝,衣衫褴褛缺吃少穿,手里的家伙也破烂不堪。后来是梁朝朝廷拨钱拨物,让他们不但度过难关,而且充实扩大了队伍,鸟枪换炮抖起来了。现在用着梁朝发的粮饷兵器,穿着梁朝发的军装,打到梁朝的首都闹事来了,整个一个梁朝版的“农夫和蛇”啊。说到这我想起中越边境自卫反击战的时候,咱们的战士经常能发现缴获越方的武器装备食品药品,大都是中国制造的援助物资;堆积如山的精良装备却被他们用来和我们作战。看来这种喂不熟的白眼狼,忘恩负义反咬一口的毒蛇古今都有,教训深刻啊。说到骑白马,你说人家赵子龙、陈庆之骑白马,人也英俊潇洒,马也飘逸威风,那多配套,再加上英勇善战,叱咤风云,真称得起白马英雄,无数少女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再看侯景,身不满七尺,长上短下,大脑门高颧骨,丑陋猥琐的,骑什么白马呀,弄匹小灰毛驴骑骑算了。

“天子履端废朝,单于长围高宴”。履端,一年之始,元旦。履端废朝,是说天子在元旦这天没有上朝议政。还议什么政啊,被包围了一个多月了,快要顶不住了。天子已经八十多岁了,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其实侯景打到建邺附近的时候,太子就请求梁武帝授权,关键时刻危难之际年富力强的不站出来像话吗?梁武帝犹豫了一会还是授权了,自己毕竟耄耋之年,体力精力顶不住战事的消耗了。再说这种事难得碰上,也该让太子历练历练。武帝和太子虽然觉得事情有些严重,可能要吃点苦,但是对全局还是有信心的,城里兵精粮足,坚守一阵,等到各地勤王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打垮叛军不成问题。没想到叛军战力超强,两面迎敌居然不落下风。外边援军连吃败仗靠不上前,城里虽然守得住,但已消耗很大了,很多士卒都累瘫了。粮食还有,但是菜、水、柴草都很缺乏,总不能老让战士嚼生米粒吧。这样的情势下,就算是过年也不需要议什么政了,抓空睡一觉缓缓劲是真的。那时候又没有广播电视,不能发表个新年致辞之类的,鼓舞鼓舞全国全市军民的士气;连和城外的联系都被截断了,与世隔绝了。侯景那边倒是挺热闹,把台城围得水泄不通,按他们匈奴打猎的说法叫“长围”。并且摆上宴席,大酒大肉,自己大快朵颐,还馋你气你。梁武帝和太子要不是学佛多年,有了相当的修为,早就让他们给气晕了。“两观当戟,千门受箭”。观,是城门上的门楼,值勤的士卒观望和居住的地方。当戟的当字有主动和被动两种解法,主动解法就是说楼门观和守城将士手中的长戟一样,痛击来犯之敌;被动解法是说楼门观抵挡敌人刺来的长戟,都是比喻的用法。实际上楼门观也是个很重要的地方,既可以观察城下敌人的动态,又可以号令城墙之内守城的将士,起到一个前敌指挥所的作用。千门受箭,很震撼的一句话,使我想起北京故宫里一个城门上的箭痕,据说是明末李自成义军攻打紫禁城时李闯王留下的杰作;还使我想起西北祁连山下一个村落里石墙上的累累弹痕,是当年马家军围攻红军西路军时留下的罪证。建邺城里的台城,皇宫大内,平日里庄严肃穆万民景仰的地方,现在也得承受匈奴弯弓射出的如蝗之箭。  

白虹贯日,苍鹰击殿。竟遭夏台之祸,终视尧城之变。官守无奔问之人,干戚非平戎之战。陶侃空争米船,顾荣虚摇羽扇。
  正文第十五段。“白虹贯日,苍鹰击殿。”这几句接着说梁武帝的凄惨遭遇。过去一般人都有个思维定势,觉得皇帝九五之尊,就该养尊处优作威作福高高在上一呼百应的,如果受罪吃苦了,就是臣下百官的莫大罪过。如果是皇帝主动去吃苦受累,那就是高风亮节皇恩浩荡。好在现在是社会主义社会,人民当家作主,这种思维定势越来越弱了。其实皇帝也是从普通人过来的,七情六欲和普通人一样,工作干好了,形势大好的时候会兴高采烈,甚至得意忘形;决策失误工作没干好也会沮丧痛心,也得承担恶果。对于侯景之乱,梁武帝的责任我认为至少有两条:一是接纳侯景并且防范措施不力;二是对皇族子弟教育不力过于纵容以至最后谁也指不上。由于这两大失误,萧衍悲惨的吞下了自己酿出的苦酒。“白虹贯日,苍鹰击殿”的说法出自《战国策》———终于不是《左传》了。我一般不太引用古书的原文,这次因为《战国策》的这段文字比较好懂,而且是我特别喜欢的一段,所以直接呈现给大家:“秦王怫然怒,谓唐雎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尔。’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挺剑而起。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很多年前我是在《古文观止》里看到这段文字的,题目是“唐睢不辱使命”,当时看完觉得太过瘾了,居然有人如此顶撞君王,而且把君王镇服了。厉害厉害!特别是“伏尸二人流血五步”,直接叫板君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行过来,咱俩单练。你放心,这种叫板基本上没有君王敢接招的,都得色挠。宰相皇上也没有三头六臂,就像黄宏小品里说的那句台词:“穿上衣服能分出三六九等,进了澡堂子脱光了衣服全他妈一样”。这段里的专诸、聂政、要离都是古代著名的刺客,他们分别完成了刺杀王僚、韩傀、庆忌的任务,成为我国暗杀恐怖活动历史的经典人物。这次重温,查了一些史料,发现有点不对。彗星袭月,白虹贯日,如果理解为刺客动作迅疾,姿势潇洒,迅雷不及掩耳完成致命一击,还说得过去,也很形象。苍鹰击殿就不好理解了,据史书记载,要离刺杀庆忌是发生在船上,并非宫殿内,苍鹰要扑也是扑到船舷或甲板上,怎么会“击于殿上”呢?可能是唐睢叫板的时候太激动,有点口误吧。庾信似乎也很喜欢这一段,在别的地方也用过这两句。但是在这用的不太恰当。梁武帝并不是被某个刺客暗杀的, 而是在一起重大叛乱中成为了俘虏、人质,遭到了非人的虐待,悲惨的饿死的。这种情况用“白虹贯日苍鹰击殿”来形容,只能勉强解释为帝王遇害前的异常现象预示了,似乎不是《战国策》里唐睢话语的本意。

“竟遭夏台之祸,终视尧城之变”。夏台是夏朝的监狱,夏朝暴君桀曾经把大臣汤囚禁于此,汤的手下闻讯后又求情又送礼,把汤救了出来。最后汤推翻了夏桀的统治,建立了商朝。桀被流放后说:我真后悔没有在夏台杀死汤。尧城是当年舜帝囚禁尧的地方,据说尧到了晚年也变坏了,因“德衰”而被舜关了起来。这个说法和正统的尧把帝位禅让给舜的说法不一样,有点损害尧帝的光辉形象。孰对孰错不好说。聊备一解吧。庾信从梁武帝的被囚想到了成汤被押和尧帝被关,都挺悲催的。可不同之处是成汤后来化险为夷,尧帝之事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唯独梁武帝的悲剧是确凿无误,一悲到底的。庾信拉这两个垫背的更凸显了梁武帝的可怜!看完这两句,我忽然想起关押前任君主这事不光古代有,现代社会也有,咱们亚洲的一些国家和地区就有现成的例子。大家都知道,我就不细说了。那句古老的“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好像应该改成“上台为王下台为寇”了。
  “官守无奔问之人,干戚非平戎之战”。哀叹完梁武帝的悲惨下场,又开始斥责领兵藩王和封疆大吏。这场战乱事情多头绪繁杂,庾信只有一支笔,难以齐头并进面面俱到,只能说完这边再说那边,所以时间空间难免重复,相信诸位会谅解的。“奔问官守”是春秋时期鲁国名臣臧文仲的话。据《左传》记载。公元前636年,周王室发生内乱,周襄王的弟弟甘昭公起兵闹事,把周襄王赶到郑国去了。周襄王很郁闷,又没有办法,便派人向各诸侯国通报,希望诸侯主持公道。到鲁国的使者是由臧文仲接待的,他听完使臣的通报便表示一定要管这件事,“天子蒙尘于外,敢不奔问官守!”事情做没做先不说,起码这话说到了,让人听着舒坦,感动。于是这句话流传了下来,成为皇帝教导臣子的名言。现在梁朝天子不是蒙尘于外,而是蒙尘于内,被困台城,有没有官守奔问?有,还不少,各地大小援军十几路。所以庾信说无人奔问有点过。但是援军勤王可不是上医院看望病号,拎点水果营养品,捧束鲜花,嘘寒问暖完了扭头走人;那是去真刀真枪打仗拼命,血溅疆场你死我活。朝廷养活你们那么些年,就是要在这个时候依靠你们,需要你们献身报国了。可惜这些援军太令人失望了,就像下面这句说的“干戚非平戎之战”。干戚是什么?是盾牌和斧子,但不是打仗用的,而是歌舞里使用的道具。如果正规军野战部队手里的家伙被称作干戚,那就等于说他们是摆设,中看不中用了。平戎,这里的戎可不是泛指,而是真的戎人后裔,西域狼种侯景。侯景带出来的军队和他一样凶残狡诈,实战经验丰富,是獠牙利爪的群狼。用手执干戚的队伍和这样的群狼较量,后果如何可想而知。平戎是别指望了,不被戎平了就不错。这里不妨举个现代战例给诸位增加点印象。西安事变的时候护卫蒋委员长和众位中央大员的是中央警卫营,御林军,大内侍卫,人员个顶个都是好手,装备不用说也是最精良的,这么一支队伍不能说是草包吧?不能,但也只能说是干戚,他们的精良装备和干戚差不多。张少帅捉蒋用了多少人?一个步兵团,而且没都上。来了以后三下五除二,一个多小时解决战斗。平日里高大威猛耀武扬威的御林军完全不是灰头土脸不起眼的东北疙瘩的对手,这就是实用和摆设之间的区别。

“陶侃空争米船”,陶侃,晋朝名臣名将,平定苏峻之乱的盟主。苏峻之乱的起因前面正文十三段曾经提到过,是因为权臣庾亮设计陷害。他们之间的矛盾无所谓忠奸对错,都不是什么好鸟,都想当司马皇帝的家。苏峻起兵打到建邺后,庾亮抵挡不住,逃窜至江州投奔好友温峤,温峤也是陶侃的好友,于是力劝陶侃加入对抗苏峻的联盟。陶侃本来挺讨厌庾亮的,不想淌这趟浑水,后来架不住温峤的劝说和庾亮的折节下拜,终于被拥为抗苏盟主。在陶盟主的统帅下,三家兵马齐心协力,很快打垮了苏峻叛军---没有,不但没打垮人家,反而自己连吃败仗,温峤的部队连粮草都没了,还得找陶侃要;陶侃的部队也缺乏水战设施,需要温峤提供。陶侃没想到苏峻这么难打,心灰意冷,准备撤军回荆州了。关键时刻,温峤的口才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一通“坚持就是胜利”的励志鼓舞,挽留了沮丧的陶侃,重拾了诸将的信心。大家又一起咬牙坚持和苏峻周旋。苍天不负有心人,在后来的一次战斗中,苏峻过于轻敌而孤军深入,交兵时又马失前蹄,被陶侃手下砍死;这样整个战局才得到扭转;三家联军才迎来了平叛的胜利。
  “顾荣虚摇羽扇”是个挺有意思的典故。顾荣这个人很有才干,早年在东吴当官,东吴被晋灭了以后又去洛阳,照样当官,还和陆机陆云兄弟并称为三杰,看来文章也很拿得出手。晋朝“八王之乱”开始后,政局动荡,当权者像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然而顾荣的官位一直很稳当,而且略有提升;八个司马王爷有六个用过顾荣,很像今天的明星大腕,这个导演用完了那个导演又用,闲不着,日程排得挺满。有一阵战事危急,顾荣觉得保命要紧,干脆撂挑子回南方老家了。不过人的官运来了那是挡都挡不住啊,在家躲了没多久,右将军陈敏起兵反叛朝廷,割据江东,又高官厚禄的把顾荣请了出来。顾荣跟着陈敏干了两年,觉得此人不行,不仁不义不像能成大事的样子,于是心生去意。加上华谭的劝说便离开了陈敏;不但自己离开,还利用自己的威望进行了一系列的策反活动,把陈敏手下将领钱广、甘卓都拉到朝廷这边,成功的将功补过了。最后陈敏亲自率军讨伐甘卓,两军对阵之际,甘卓手下士卒向陈敏手下大喊:“顾先生在此,你们还不过来!”顾荣在欢呼声中亲自现身,摇动手中羽扇致意,陈敏的士兵立即哗变溃散,陈敏也在混乱中被捉拿斩首。顾荣的事迹充分证明,文官也是可以驰骋疆场杀敌立功的。读者诸公需要注意的是:庾信用这两个典故都是反用其意。陶侃虽然和温峤为了米船争吵过,但是最后还是打败了苏峻;顾荣虽然为陈敏效过力,但是后来反戈一击弃暗投明了;所以这两位无疑都是运用自己的才干、能力和威望平定叛乱的功臣,是朝廷可以信赖和依靠的柱石;庾信非常希望梁朝也有这样的中流砥柱,可以在危难之际力撑危局,挽狂澜于既倒;可惜没有,至少在台城围困期间没有。羊侃将军顶了一阵,病逝了,别人又都指不上。梁朝的运气就是这么不济。庾信只能酸溜溜的用这两个成功人物讥讽一下梁朝这些奔问官守了。

将军死绥,路绝长围。烽随星落,书逐鸢飞。
  正文第十六段。最短的一段,按意思可能应该归到上一段或者下一段。但是用韵不同,按照我的分段规则独自成段。这几句概括的说明当时建邺台城内外的困境,很像军事会议上来自前线的下级军官向首长们汇报战局态势。将军死绥,原意是说将军打了败仗要受到军法惩处,后来也形容战死沙场;这里的意思像是后者。各路援军和侯景军交手几次,都以失利告终,韦粲将军不幸阵亡,阵亡的经过后面再细说。由于援军上不去,台城之围解不开,城内的情况也很糟糕。将士疲惫,物资匮乏,更主要的是人心惶惶斗志渐渐丧失。由于侯景军的长围把台城围的水泄不通,内外消息通路彻底堵死,城里的人也不清楚援军到了没有,来了多少。梁武帝和太子没有办法传命给援军,没法任命统率各地援军的总指挥,也没法和城外援军采取一致行动夹击叛军。这也显示了侯景实战经验的丰富,深知不能让对方内外串通,所以围得死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而且威胁援军说:我们现在并没有攻打台城,如果你们攻击我们,我们就对城里不客气了。这一来弄得援军更不知如何是好了。城里为了和城外联络想了各种办法,比如效仿烽火台,点火放烟报警,但是效果不行,原因是燃料不行。古代烽火台点火放烟是以狼粪为燃料,冒出来的烟叫狼烟,又浓又聚,直上云天,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台城里哪有狼粪啊,人粪都快没了。一般燃料点火冒的烟比炊烟大不了多少,不是那么回事。后来城里又有人给太子建议往城外放纸鸢,纸鸢和风筝类似,里面夹上情报,趁着风大放起来飘到城外,有可能飘到援军手上。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试试吧。没想到侯景那边也有明白的,侯景的主要谋士王伟一眼就识破了城里的企图,找了些善射的兵士。一箭一个,把纸鸢全都射了下来。城里众人看到射落的纸鸢,心里的希望又一次破灭了。这真是“烽随星落烽难起,书逐鸢飞飞不出”。这个事例再次证明了信息在战争中的极端重要性,信息不通,联络不畅,既不知己又不知彼那还打什么仗,必败无疑。现代战争中的信息战已经发展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可以说集中了最尖端的IT技术和人才,绝对的高科技较量,但是作战宗旨和过去依然一样,就是让敌人变成聋子瞎子,让自己耳聪目明。不管你别的方面优势多大,如果信息战打不赢,那你所有的优势全都发挥不出来,等着挨打吧。
  遂乃韩分赵裂,鼓卧旗折。失群班马,迷轮乱辙。猛士婴城,谋臣卷舌。昆阳之战象走林,常山之阵蛇奔穴。五郡则兄弟相悲,三州则父子离别。护军慷慨,忠能死节。三世为将,终于此灭。
  正文第十七段。“遂乃韩分赵裂,鼓卧旗折; 失群班马,迷轮乱辙”。这几句形容梁朝援军。一提到援军,我们从影视里得来的印象都是:解放军坚守阵地,敌人潮水般涌来,战士们精疲力竭,弹药也没有了,上刺刀准备最后一搏;就在形势危急之际,远处冲锋号响起,音乐灯光都变得明亮激越,我们的大部队来了,敌人慌乱溃逃,我军战士们从阵地上一跃而起,端着枪举着刀追赶逃窜之敌……多痛快多解气!可惜这痛快解气的一幕并没有出现在当年的建邺城下。梁朝勤王援军来了十几路,但是情况不明,都不知道这个仗怎么打。后来串通了一下,各路人马兵力最多的是柳仲礼,爵位最高的是邵陵王萧纶。经过韦粲等人做工作,大家都同意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当时的情况如果形成合力,共同出击,侯景肯定抵挡不了;如果单打独斗,哪一路都打不过侯景。这是明摆着的事,根本不用分析不用调研谁都明白,可是知易行难啊。不知道什么原因,柳仲礼并没有担负起大都督的职责,没有有效地组织援军对侯景军形成围剿之势,还是各路援军单打独斗。这种联盟性质的联军一般很难持久,像东汉末年十八路诸侯讨董卓,开始声势浩大不可一世,后来各家勾心斗角以至于不欢而散。这次讨伐侯景也是这样,说是盟军,都藏着心眼想少出力多捞成果,结果盟主谁也指挥不动,典型的三个和尚没水吃!用庾信的话说就是“韩分赵裂,鼓卧旗折”。“失群班马,迷轮乱辄”,很富有画面感的语句。注意是班马,不是斑马。班马这个词出自《左传》,杜预注:“班,别也”,军马离别之意。但是今人杨伯峻先生认为这个解释欠妥,班应该解释为还,回来的军马。其实我觉得两个说法差不多。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刚刚结束厮杀的战场:夕阳残照之下,战旗低垂,旷野上车辙凌乱,散落着翻倒的战车和兵士的尸体,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不远处徘徊;这时候我们能分辨清楚这些马是离去还是回来吗?它们自己也在为自己的前途迷茫。

“猛士婴城,谋臣卷舌”。这两句说城里的事。婴城,环城的意思,古书上有“婴城固守”的说法。城里所有人,从天子、太子到战士,头等大事就是守城,所谓固守待援,首先得守得住;四面八方都有敌人,所以要婴城,环城巡视,时刻注意敌人的动向。虽然侯景的长围很成功,但是城里的人通过城头瞭望,甚至通过猜测,也能才看出些端倪:援军肯定来了。因此他们还是抱有一些希望的。从逻辑推理来说,坚持的越久,援军来的越多,对侯景应该越发不利。羊侃将军这时候也散布一些消息,说城外邵陵王大军已经打过来了,很快就会打垮叛军云云,聊以鼓舞士气。并且为了寻找机会,也组织了几次出城反击,可惜都不能奏效,兵疲将弱,实在不是叛军的对手。这时候大家多么怀念陈庆之啊,要是陈将军在,带个三五千人马出城,早把围城的叛军打跑了。顶不济也能冲出去和援军联络上,然后形成里应外合之势啊。谋臣卷舌,不是他们舌头生疮,也不是领导不让他们说话,而是真没什么可说的,该说的都说了。他们那点主意都被侯景看破了,不好使了。所以谋臣们现在也只好去干点力气活,修修工事,运运弩石,大材小用一下了。
  “昆阳之战象走林,常山之阵蛇奔穴”。这两句令我们很迷茫,又是大象又是毒蛇,好像跟随庾信进入了热带森林中的动物世界。昆阳之战是一场以少胜多,两万人打败四十二万人著名战役,也是身为偏将军的刘秀展示自己谋略胆量的秀场。经过刘秀的建议谋划,汉军将领王凤、王常等人决定坚守昆阳,顽强抵抗王莽的数十万攻城大军;刘秀等人外出调集援军。和每次的败军一样,王莽军的主要将领王邑、王寻既不会用兵打仗,又狂傲自大不听劝诫。他们觉得自己漫山遍野几十万人,压也把昆阳小城压扁了。形势确实如此,昆阳守将艰苦防守了一段时间,觉得实在顶不住了,准备开城投降;没想到王邑还不接受投降,非要和你玩到底,生生把对手逼成困兽,只能决一死战。这时候刘秀等人终于率援军赶来了,不过别兴奋,援军也才不到一万人,和连营数百里的敌军根本不成比例。如果敌军将领稍微专业一点,可以很轻松的把这两拨汉军全都一勺烩了。说起来王莽军不但人多势众,而且兵种齐全,还有大象虎豹组成的特种部队。我很怀疑这些动物是否编入战斗序列了,是不是供大军将领们娱乐的马戏团也说不定。反正军兵种多了可以壮壮声势。据说古罗马时期军队里都有战象,迦太基名将汉尼拔率军远征罗马,翻越阿尔卑斯山时条件极其艰苦,依然舍不得扔下大象。这肯定不只是感情因素,说明大象一定有过很多克敌制胜的例子,是将领们手中的利器,有可能发挥现代步兵中坦克的作用吧。但是在昆阳城下,大象并没发挥什么作用。刘秀看到漫山遍野都是敌营,决定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豁出去赌一把,率领三千精兵组成敢死队,直奔敌方中军大营。这一冲还真把王莽军冲傻了,指挥机构被彻底打烂,主将王寻也被斩落。昆阳守军和其他援军一看刘秀得手,也一起攻杀鼓噪,声势震天动地,加上天气大变,黑云压城,王莽大军惊慌失措乱成一锅粥,争相逃命时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大象老虎豹子也没人管了,纷纷向山林里逃窜,回归大自然去了。事实再次证明,很多时候打仗真不能光看人数,王莽四十二万大军、曹操八十三万大军、苻坚百万大军、蒋公八百万大军,最后都垮了。“兵不在多,在人之调遣耳”,诸葛亮说的没错。很多时候先进的武器装备用不好也纯粹是摆设,甚至是累赘,例如这次昆阳之战王莽军中的大象老虎就没用好,没准光踩自己人了。

庾信在这里说昆阳之战的意思比较令人迷惑:是说侯景像刘秀,打败了数倍于自己的梁朝援军集团;痛惜援军集团的优势像王莽军一样完全得不到发挥?还是说希望梁朝援军像刘秀击垮王莽那样,里外夹击打垮侯景?因为事实上梁朝的援军没有得手,所以痛惜的面比较大。常山蛇阵是古代有名的战阵,其特点是立体交叉相互作用,攻首则尾至,攻尾则首至,攻身则首尾皆至;据晋朝名将桓温观察,诸葛亮在鱼腹浦摆的迷惑陆逊的石头阵就是常山蛇阵。这里庾信的意思可能是说梁朝各路援军经过和侯景交手,都知道戎人后裔的厉害了,所以沿江排好常山蛇阵,准备遇敌袭击时相互支援。但是蛇阵偏重防守,对敌人的压迫性不大。侯景看出援军号令不一,难以收勤王之效,便抓住机遇一鼓作气攻破台城,把梁武帝和太子捏在手里了。有皇帝在手还愁什么,一道圣旨下去,各地援军还不都得乖乖的听他摆布。这就叫“常山之阵蛇奔穴”,蛇一奔穴蛇阵也就垮了,风流云散了。邵陵王萧纶早就跑了,其它各路援军对峙了一段时间,也被侯景矫诏遣散,各自退兵了。最窝囊的是湘东王萧绎派来的王僧辩,领着一万多水师乘风破浪来了,本指望大展威风杀贼建功,没想到来了俩太监传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水师人马留用,你可以回江陵了。王大将军差点背过气去,但是一点招都没有,只能遵旨,领着几个随从打道回府,带来的水师全让侯景留用了。
  “五郡则兄弟相悲,三州则父子离别”。理解这两句先要看一下萧梁王朝诸位王子的分封情况。过继的、别人遗腹的就不算了,武帝萧衍亲生的儿子共七位,按年龄排序如下:
  萧 统 昭明太子(公元501---531年)
  萧 纲 简文帝(公元503---551年)
  萧 绩 南康王(公元505---529年)
  萧 续 庐陵王(公元506---547年)
  萧 纶 邵陵王(公元507---551年)
  萧 绎 湘东王(公元508---554年)
  萧 纪 武陵王(公元508---553年)
  除了英年早逝的昭明太子和一直在武帝身边的萧纲之外,另外五个都有封号、封地。其中的南康王萧绩和庐陵王萧续早夭,没有赶上侯景之乱和武帝遇害;所以庾信说“五郡则兄弟相悲”应该不是确指。“三州则父子离别”,可以落实。邵陵王萧纶镇扬州、湘东王萧绎镇荆州、武陵王萧纪镇益州,三兄弟都是侯景之乱的亲历者,都怀着不同的心情和盘算关注着这场事变。梁武帝去世和简文帝继位后,在外的三兄弟是否进京奔丧吊唁,并祝贺新皇登基,史书上没有记载。我估计不会去的,哥儿仨不会傻到这个地步,让侯景轻易就把萧家一锅端了。那种情况下,不去是谁都能理解的,不会引起什么非议。庾信说的父子离别云云也就是“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的焚香遥拜吧。从道理上来说,叛乱一发生,这几个藩王就应该迅速采取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垮叛军,解除京都的危险,岂能让京城被围困五个多月,最后弹尽援绝陷落敌手,眼看着自己的父兄成为乱臣贼子手里的木偶傀儡。梁武帝给你们高官厚禄,国家军力一多半掌握在你们之手,父皇平时又百般溺爱纵容,还不是指望一旦有事能得到你们的拱卫?平民百姓还讲究养儿防老,皇帝的儿子难道只会拥兵自重,自相残杀吗?梁武帝虽然有用人失察之过,但他临终之际,除了痛悔自己的过失之外,一定对自己这些皇子失望之极,寒心之极。

“护军慷慨,忠能死节。三世为将,终于此灭”。护军,指韦粲。韦粲是侯景之乱中最让人敬佩的梁军将领,义勇双全,以身殉国。要是梁朝的将领都像韦粲这样无私无畏,十个侯景也不足惧。韦粲的祖父韦睿、父亲韦放都是战功赫赫的梁朝著名将领,所以庾信说“三世为将”。这一家人相当的厉害,相当有传奇色彩。韦睿的得意之作是公元507年的钟离会战,那时候梁朝建国不久,北魏起重兵来犯,意欲吞并。双方在淮河南岸的钟离形成僵持局面,梁方吃紧。危急关头梁武帝急调韦睿率军增援。韦睿一到马上把防线推前二十里,并且重兵强弩死守不退,从气势上压倒了魏军。之后经过细心筹划,韦睿组织梁军展开反击,水火并用,彻底击溃了魏军。这次战役沉重打击了北魏的扩张野心,为梁朝争取了较长时期的边境安宁。韦放没有其父运筹帷幄的雄图大略,但是勇武刚强,完成一般作战任务毫不含糊。在公元527年的与北魏的涡阳战役中,韦放率军支援曹仲宗,刚一到达目的地立足未稳,便遇到敌军的猛烈袭击;韦放临危不乱,指挥部队坚决反击,他自己的盔甲被敌箭射穿了三处,快成筛子了。韦放一生气干脆把盔甲脱了,赤膊上阵。手下将士见主将这么玩命,也都抱了必死的决心,众志成城,终于挫败了敌人的意图。到韦粲这一辈,国家稍微安定一些,韦粲因祖上的军功而受到重用,在太子身边当过差,后来担任过招远将军,安远将军,衡州刺史,虽然没打过大的战役,但是一直没离开军界。侯景之乱爆发时,韦粲好像已经退居二线了,但是听说朝廷有难,马上从衡州点起五千兵马奔赴建邺。在建邺城外和各路援军汇合后,韦粲以大局为重,仗义执言,力推比自己年轻又比自己官位小的柳仲礼担任各路援军的大都督。当时西豫州刺史裴之高自恃年长位重,不愿意听柳仲礼的调遣;韦粲亲自登门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说服了裴之高,让这个援军联盟起码在表面上形成了。之后韦粲又率先垂范,听从大都督柳仲礼的调遣,前往青塘驻防。可悲可叹的是,他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那个夜晚是个大雾迷蒙的夜晚,能见度很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韦粲率领人马,在大雾中摸索探路,走走停停,到青塘的时候已经半夜了。稍作休整,还得赶快安营扎寨,修筑防御工事。当时人困马乏的,进展很慢,到佛晓也没立好栅垒。这时大雾已散,侯景在禅灵寺门楼上观望,发现梁军正在修筑营寨,立即率兵攻了过来。由于是以逸待劳,以多打少,叛军很快取得了优势。韦粲的部将看看势头不对,劝韦粲赶紧撤,但韦粲决心像父亲那样拼死一搏,坚决不肯退。可惜这次他再没有父亲的好运了,拼到最后也没能杀退强敌,和几百子弟亲属全部战死。尽管柳仲礼听到消息飞马驰援,重创侯景,也没来得及救出韦粲。侯景让手下割下韦粲的首级,到建邺台城城下向梁军示威。太子得知消息后痛哭失声,对部下说:“社稷所寄,惟在韦公,如何不幸,先死行阵”。看来太子并没有忘记韦睿、韦放,对韦粲也寄予着厚望。国难思良将啊!说到这我不由想起后来宋朝杨家将抗辽满门忠烈的故事;正像京剧《杨门女将》里佘老太君唱的那样:”那一阵不伤我杨家将,哪一仗不死我父子兵”?杨家为大宋抛头颅洒热血,韦家对梁朝又何尝不是万死不辞?忠臣勇将为国捐躯自是本分,问题是烈士之血能不能换来胜利之花,会不会付之东流?

济阳忠壮,身参末将。兄弟三人,义声俱唱。主辱臣死,名存身丧。狄人归元,三军凄怆。
  正文第十八段。这段又是一个可歌可泣的悲壮故事。济阳忠壮,指祖籍济阳的江子一、江子四、江子五兄弟三人。身参末将,是说三人的军阶都不高。过去打仗的时候,主帅一问:“谁敢出战?”立刻就会有大将上将猛将虎将站出来高叫一声:“末将愿往”,这种自称末将的一般都是自谦语。只有那回关云长要出战华雄的时候说的是真话,末将愿往---他可能连末将都算不上,只是个马弓手。但是人家有金刚钻,敢揽瓷器活,温酒斩华雄,提气吧,让一大群上将都抬不起头来;后来关爷也成了五虎上将之首。这阵的建邺城里别说关云长了,就是有个捧大刀的周仓也不至于被人困成这样。且说萧正德助逆称帝的消息传到城内,武帝和太子都气坏了,痛骂这个忘恩负义的家贼。朱异为了给领导出气,马上建议派兵出城出击,给敌军点颜色看看。太子问主持防务的羊侃能不能出击,羊侃很实际的告诉他不能,没那个实力,没有关云长斩不了华雄,“徒挫锐气”。但是太子满腔怒火需要发泄,又架不住朱异瞎咋呼,还是决定派兵出击。出击的结果比你预想的还糟糕:侯景的人一看城里出来人了,会会吧,于是杀将出来。城里出击的一千多人还没和叛军交手便扭头就跑,护城河桥太窄拥挤不堪,好多人掉下桥淹死了。太让人伤心、灰心了。可能就是这伤心丢人的一幕让江氏三英雄看不下去了,决心用自己的热血性命给梁朝军人正正名。第二天,江子一带领两个兄弟和手下几百勇士向太子请命,坚决要求出战。太子知道后很感动,亲自给壮士们斟酒,送行,声音颤抖的说道:“皇上盼望着你们凯旋而归!”于是几百勇士杀出城来。这次前来迎敌的侯景军可没有上次的好运了,碰上拼命的了。一场血战,血肉横飞,拼一个够本拼俩赚一个,江氏兄弟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他们也真的没有活着回来。不过他们值了,一腔忠烈血,化作千秋美名,让那些乱臣贼子看看,江东子弟不都是草包,羔羊,也有铮铮铁骨,浩浩雄风。“狄人归元,三军凄怆”,是说连侯景军都敬佩江氏兄弟这样的忠义勇士,归还了他们的遗体首级,守城将士收回后举行了盛大隆重的葬礼,哀乐声中,太子,羊侃将军,及众将三军无不泪如雨下,悲声大作,寒风萧瑟,暮云低垂,天地间回荡着英雄的颂歌……。

诸位可以注意一下,从“护军慷慨”开始的这几段基本都是四字句。因为是回忆台城保卫战中的英烈人物,带有浓重的悼念色彩,所以庾信的笔法很自然的向悼念文章的写法倾斜了。那个时候悼念文章主要是墓志铭,碑文之类,叙述碑主生平后必须有一段四字体的段落,叫做铭,以铭曰两个字起头。庾信在周国这些年可没少写这类铭文,也算轻车熟路了。周国的王公贵族办丧事,都以得到庾信写的碑文为莫大的荣耀,出的润笔费也相当可观。这里给诸位欣赏一段他给一位贵族夫人写的碑铭,碑主是周国赵国公宇文招的妻子。
  “铭曰:河西斗绝,观津孤起。章武贤臣,安丰贵仕。木楼千仞,金山万里。绍庆邢姨,基昌宋子。施衿赵北,侍姆秦南。紘綖礼数,厌狄騑骖。义超《江汜》,仁流《葛覃》。玉筐迎燕,金笼助蚕。敬爱纯深,端庄淑问。有光国史,无形喜愠。举案外恭,停机下训。馨馥于兰,年华于蕣。风雨消散,神灵离绝。婺女还星,姮娥归月。左楹夕奠,高堂朝发。空扬凌波,更无回雪。下溼曰隰,高平曰原。西临火井,北望塞门。犹垂雉服,尚驾鱼轩。平原忽矣,天道何言。山回地市,路没滕城。松悲鹤去,草乱萤生。新云别起,旧月孤明。贤坟永式,节陇常贞”。
  很齐整的四字句铭文,看不懂没关系,这种文字不是为了让一般人看懂的,是为了让你敬畏的。庾信和这位贵妇人并不认识,更没有什么幽情,不过是应赵国公的邀请为死者赞颂一下,文辞华美,但是没有什么真情实感,好多都是套话,和哀江南赋里赞颂英烈不可同日而语。但是这种文体大家可以熟悉一下。

  尚书多算,守备是长。云梯可拒,地道能防。有齐将之闭壁,无燕师之卧墙。大事去矣,人之云亡。

  正文第十九段。还是铭颂的风格,这次赞颂的是台城保卫战的中流砥柱羊侃将军。前边多次提到过这个人,应该是老相识了。有些书籍介绍羊侃是北魏降将,其实不是很准确。羊侃的祖父是刘宋朝廷的官员,兵败降魏。到了羊侃父亲那一辈,非常怀念故国江南,不愿意老给异族效力,经常教育羊侃兄弟要“归奉东朝”。因此尽管北魏朝廷很器重羊侃,他还是寻找各种机会回归汉家政权。公元528年,他利用统兵镇守泰州的机会,决定回归梁朝。回归的过程充满曲折险阻,先是堂兄羊敦据城阻击,后来又有北魏三路大军夹击围剿,但是羊侃凭着坚定的意志和高超的指挥艺术终于摆脱了敌人,胜利回到故国的怀抱。可惜回来后虽然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但是没有受到重用,一身的军事才华没有地方施展,这恐怕是羊侃回归前没有想到的,也是他最怕遇到的事。“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可是真正的职业军人心中的最大企盼啊。唯一的一次出征是给贞阳侯萧渊明当副将,羊侃很尽心的给那个傻帽主将提了几次建议,但是不被采纳,羊侃知道那个仗没法打,便只好领着自己的人马明哲保身。后来萧渊明部果然全军覆灭,只有羊侃所部全身而退,这已经是猪领导虎豹所能达到的最好结局了。再有就是这次台城保卫战。庾信说的“尚书多算,守备是长”,是指侯景打到建邺附近后,羊侃被太子任命为都官尚书,辅助太子的长子萧大器负责台城防卫。多算好像是说羊侃善用计谋能算计,实际上羊侃从年轻时就以勇力见长,臂力超强,在地上能开二十石的硬弓,在马上也能开六石的弓,弓马娴熟,原来在北魏为将时就在战场上射杀过对方的主将。守备是长是说他熟悉各种攻城用具,会用自然也会防,实战经验很丰富,这点在保卫战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云梯可拒,地道能防”,这两样只是侯景叛军攻城招数里最普通最大路的两种,羊侃当然能轻松化解,还有其他多种招数,包括一些羊侃也没见过的阴招,羊侃凭着过人的机巧也能挫败。比如叛军制作了很多尖顶木驴,推到城下攻城,一般的礌石砸不坏它。羊侃观察后教人做雉尾炬,一种类似火焰喷射器的东西,射向尖顶木驴,把它点着,攻城敌军就没法用了。后来叛军又造了些很高的登城楼车,准备推到城楼前居高临下攻城,守军远远看去都有些恐惧;羊侃看了后告诉大家不要怕,这么高的东西过不了护城河,一过就会翻倒,没有用的。事情果然如他所料,这些楼车过护城河的时候全都翻了,反而成了守军的活靶子。羊侃除了自己亲自视察指挥之外,还在前线发现培养了一批城防人才,稳固了整个台城的防线,使侯景的“百道攻城”除了损兵折将没什么实际效果。自己活着的时候敌人攻不进来,死后自己那些徒弟也能抵挡很长时间。

“有齐将之闭壁,无燕师之卧墙”。齐将闭壁,是说战国时期齐国田单率众坚守即墨城的典故。燕国名将乐毅联合赵、楚、韩、魏四国,大败齐军,攻破了齐国国都,占领了大半个齐国,惟独没有攻下莒和即墨两城。田单就在即墨城中,不过一开始他并不是朝廷官员,没有守城之责。即墨太守领兵出城和燕军作战,战死城外。城里军民知道田单又有钱又聪明,好几个老婆,就推选田单为将,指挥守城。田单受选于危难之际,确实不负众望,展示了他的坚强意志和高超谋略。他一边在城内动员所有人员参加防守,把自己的妻妾都叫出来,和大家一起修筑工事,搬运器械,大大鼓舞了战士们的斗志。估计“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就是他发明的。另一边他成功的策划了一些反间计谋,诱使燕军犯了许多错误,包括撤换乐毅,割掉齐军降卒的鼻子示众,挖齐人的祖坟等等,招法挺损的,但是有效的激发了城内军民的复仇斗志。最神奇的是他构想的火牛阵反攻,很伟大的创意。田单在城里收集了近千头牛,在牛角上加装利刃,牛尾上涂上燃料,牛身子上画的五颜六色,然后把牛赶出城外,点燃牛尾的燃料,几百头火牛冲着燕军营帐就狂奔过去。燕军士兵只见一片火光和一群怪兽向自己扑来,早吓得魂飞魄散,到处乱窜。田单率领五千人马乘势掩杀,大破燕军,彻底收复了失地。庾信这里用田单比喻羊侃,比较合适,如果羊侃不病死,还真有可能成为田单第二,只不过火牛阵不大可能了,建邺台城里肯定找不出几百头猛牛的。燕师卧墙,这回不是战国的燕军了,是十六国时候的后燕军。话说后燕国国君慕容垂统率大军讨伐西燕,途中得了重病,谋臣将领们赶忙命部下修筑了一座土城叫做燕昌城,为国君祈福。土城是建起来了,可是慕容垂的病一点不见好,最后还是死在征途上了。这个典故和下边两句都是痛惜羊侃的忽然病逝,国之柱石轰然倒塌,人们心头的希望之光也随之暗淡,消失。“大事去矣,人之云亡”,本来的语序应该是“人之云亡,大事去矣”,为了押韵而倒装了。《诗经. 大雅》里有一首诗“瞻卬”,其中有“人之云亡,邦国殄瘁”的句子,也是贤人亡故,国事危殆的意思;庾信化用了一下,连意思都没改。这就是学问,同样的意思,用自己的话说出来和用经典的话说出来分量是不同的。当然现代年轻人可能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自己的话语比经典的话语更有分量,也对,呵呵。  

申子奋发,勇气咆勃。实总元戎,身先士卒。胄落鱼门,兵填马窟。屡犯通中,频遭刮骨。功业夭枉,身名埋没。

  正文第二十段;依然是四字句的铭颂风格。和前面赞颂过的韦粲、江氏兄弟、羊侃不一样,这次的主角是柳仲礼,一个充满矛盾难以捉摸的人物,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前面是英雄后面是懦夫。“申子奋发,勇气咆勃”,申子是柳仲礼的小名,此人从小就挺有胆气,勇武过人。太子萧纲镇守雍州时柳仲礼在太子手下,后来太子进京,柳仲礼也当了司州刺史。听说侯景反叛的消息后勃然大怒,立即向朝廷请命要求前去围剿,当时朝廷安排邵陵王萧纶对付侯景,就没有同意柳仲礼的请战。侯景攻入建邺包围台城后,柳仲礼率领雍州和司州的一万多兵马赶来勤王;在建邺城外会合各路援军,因为年富力强,兵马较多,被推举为大都督。到这时为止柳仲礼还是很奋发的,准备和侯景一决雌雄。他分拨各路人马之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听说好友韦粲在青塘遭遇叛军袭击,匆忙领兵赶去增援。可惜来迟了一步,未能帮上韦粲。但是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韦将军阵亡了咱们得替他报仇。柳仲礼大喝一声领兵杀向叛军,斩敌数百,自己也和侯景交了手。“实总元戎,身先士卒”,如果是像影视作品里描绘的那样,两军分列,主将对决的话,估计柳仲礼把侯景斩于马下或生擒过来的可能性很大。可是实际情况是两军混战,就在柳仲礼即将要枪挑侯景的时候,一员叛军将领在背后用刀砍伤了他,功败垂成啊!将士们救回了受伤的柳仲礼,侯景那边也心有余悸,于是各自收兵。这场青塘大战柳仲礼的表现可谓是身先士卒,勇冠三军,如果这种勇气和势头保持下去,侯景绝不可能在台城得手。盘点战斗结果,叛军虽然死伤数百,但援军方面死了韦粲,伤了柳仲礼,也是损失惨重;本来就不强的士气又掉下去不少。“胄落鱼门,兵填马窟”,胄落鱼门又是《左传》里的事,鲁僖公和邾国作战时因为轻敌而失败,头盔掉落被敌兵捡去,挂在鱼门上羞辱鲁军。“兵填马窟”,马窟是指饮马的水坑或小溪之类;经过激烈的厮杀,阵亡战士的尸体把这些地方都填满了。过去的大战役经常有这样的记载,不只是马窟,稍微窄一点的江河河道都可能被尸体堵塞,例如长征之初的湘江战役,红军渡江时遭遇敌人重兵堵截,死伤数万,江水为之断流,战况惨不忍睹。所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洵非虚言啊。这两句主要形容梁军丢盔卸甲,损兵折将的惨状。更令人伤心悲痛的是,付出了这么惨重的代价,依然没能解台城之围,甚至没能使战局改观。
  “屡犯通中,频遭刮骨”,这两句说柳仲礼的伤情。通中是指伤口,屡犯通中就是伤口多次开裂。柳仲礼受伤后伤口需要静养,慢慢愈合恢复;如果剧烈活动或者情绪激动,都容易导致伤口开裂,很不利于恢复,弄不好还会有更严重的后果,像东吴周瑜就被诸葛亮气的“金疮迸裂”,吐血而亡。一说刮骨大家都会想到关云长刮骨疗毒,这里也应该是指为柳仲礼做手术治疗。频遭刮骨可能有点夸张吧,又不是癌症,用不着频繁做手术,只不过伤口开裂了再缝合一下而已。从庾信的描写来看,柳仲礼的伤势确实不轻,而且多次出现反复。是不是因为受了重伤,使得柳仲礼斗志全无,勇气皆失,以至于“功业夭枉,身名埋没”呢?反正史书上都这么说的,而且举了很多事例。例如说柳仲礼“自青塘败后,神情傲狠,凌蔑将帅”,连邵陵王萧纶上门慰问商议也拒而不见,两人之间“怨隙遂成”。还说裴之高、王僧辩等人力劝柳仲礼统兵与侯景“悉力决战”,柳仲礼一语不发,闭营不战。最煽情的段子是说柳仲礼的父亲柳津在台城城楼上教训儿子说:“你身为主将,不能尽心竭力救君父之难,百代之后,人们会怎么说你!”对于这些说法,当代史学家吕思勉先生认为“殊不近情”,不大合乎情理;认为是史料庞杂,撰史者又没有用心筛选,所以不可尽信。吕先生的意见比较客观冷静,值得注意。但是柳仲礼没能完成解救台城之围的历史使命,无论如何也是他作为臣子、作为军人的巨大耻辱;而且完成这个任务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由于他的不作为,他的渎职,而没有做好,历史责任只能由他承担。

或以隼翼鷃披,虎威狐假。沾渍锋镝,脂膏原野。兵弱虏强,城孤气寡。闻鹤唳而心惊,听胡笳而泪下。据神亭而亡戟,临横江而弃马。崩于巨鹿之沙,碎于长平之瓦。

  正文第二十一段。“隼翼鷃披,虎威狐假”,应该是说以萧正德为首的大大小小的叛徒附逆,一般来说,国人痛恨这些家伙甚于痛恨侵略者占领者。要是没有这些人助纣为虐,侵略者不会那么容易得手的,所以侵略者的罪恶里有很大的份额要归于这些家伙。君不见抗日战争胜利之后,日军放下武器投降,可以放他们回国,甚至留用当顾问,但是对铁杆汉奸走狗,对不起,游街示众然后枪毙,杀无赦!侯景打到建邺之后,除了收编萧正德带来的几千人马,还利用萧正德的影响力迅速扩张军力,从一万多人很快扩充到十多万人马,要不然他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对台城实行长围。在招降纳叛的同时,侯景还充分利用这些附逆者,瓦解台城内军民的斗志。例如朱异家的仆人投降叛军后,侯景也把他们封为中领军,让他们在台城城楼下骑着马喊话:城里的弟兄们听着,朱异干了二十多年才当上中领军,我投靠侯丞相不到三天就当了中领军了。你们也快出来吧,侯丞相不会亏待你们。本来这种把戏挺拙劣挺可笑的,但是对于那些智商不高奴性很强的奴才坯子还真好使,陆陆续续叛逃了好几千人。这些家伙投奔侯景后,转手就会趾高气扬的欺压百姓。我觉得对这些人用狐假虎威都高抬他们了,狐狸利用老虎那是狐狸的精明,这些人只配用那个词---狗仗人势。“沾渍锋镝,脂膏原野”。锋是刀锋,镝是箭头,沾渍于这些东西就是说死于刀箭,一场大战就是一次生命的浩劫,无数战士乃至平民的血肉之躯倒在锋镝之下;脂膏原野,让人想起鲁迅先生的诗句:“血沃中原肥劲草”,我们栖息的广袤平原,无论是茂林修竹萋萋芳草,还是麦海扬波花果飘香,其实都可以不用鲜血去灌溉,不用尸骨去做肥料的。

“兵弱虏强,城孤气寡”。很明白的两句话,也很发人深思。梁军兵弱吗?拿出来和侯景叛军士兵单个较量,弱不到哪去。就像《亮剑》里的魏和尚,在俘虏堆里看着不起眼,站出来和日军特种兵单练,照样灭他。梁军城里城外也不乏韦粲、江氏兄弟那样的好汉,可惜没有高明的将帅统领指挥。将熊熊一窝,弱点全在指挥员。所谓城孤气寡,城孤不要紧,最要命的是气寡。古人曹刿早就说了:“夫战,勇气也”。狭路相逢勇者胜,特别是和侯景叛军这样充满狼性霸气的对手作战,没有以暴制暴的胆量,没有灭此朝食的气势,那仗是没法打的。柳仲礼前一阶段还有点这个气势,青塘受挫负伤后,身心俱疲,不复言勇,梁朝的败亡就此揭开了序幕。“闻鹤唳而心惊,听胡笳而泪下”。风声鹤唳的典故,是说前秦苻坚大军在淝水之战中被晋军打败,狼狈逃跑,听到风声鹤唳声都以为是晋军追来了,形容极度恐慌害怕。这阵建邺城里城外的梁军都有这个苗头了,尤其是城外这些援军,不但不敢主动出击,还生怕叛军打过来。那你跑那干嘛去,回家搂老婆抱孩子去多好!听胡笳而落泪的例子很多,远一点的有汉朝的李陵,在那篇千古传诵的《答苏武书》里说了:“侧耳远听,胡笳互动,…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庾信在《拟咏怀》第七首里也有“胡笳落泪曲,羌笛断肠歌”的诗句;此外《晋书.刘琨传》里有“琨在晋阳为胡骑所围,中夜奏胡笳,贼皆流涕唏嘘”的记载,是一个用胡笳瓦解胡人斗志的例子。但是庾信这里肯定不是说侯景叛军,他们斗志旺盛的很。庾信描绘的情景是:在凄清寒冷的冬夜里,守城的梁军士兵们饥寒交迫,看到城下烤着篝火吃着肉,吹着胡笳作乐的叛军,再看看城里尸横遍野一片狼藉,想想自己不知道哪天就沾渍锋镝了,情不自禁的涌出伤心之泪,唉,真的很令人同情。
  “据神亭而亡戟,临横江而弃马”。两句都是说孙策的故事。记忆力好点的读者还记得前面序文里提过孙策和项羽的事吧,现在又补充一点。现代人都喜欢和古代名人攀老乡,例如好几个地方宣称自己那是诸葛亮的故乡,或者是曹操的墓葬地;庾信也有点类似的倾向,特别喜欢说李陵、荆轲、孙策、项羽等人,但是没有什么商业目的,是纯粹的个人爱好,少女追星般的单纯。孙策出道后在袁术手下干的不错,但是此人不甘久居人下,老想找机会自己挑头单干。有一次他舅舅的地盘被一个叫刘繇的占了,他便借机向袁术借兵,前去征讨刘繇。到了神亭两军相遇,孙策带人四处巡视察看地形时,碰上了刘繇手下的一员虎将太史慈。太史慈点名要和孙策单练,号称小霸王的孙策当然出马应战。两人一场恶斗,难分难解,孙策夺了太史慈的短戟,太史慈抢了孙策的头盔;都够狼狈的,实在打不动了各自罢手。虽然后来孙策打败了刘繇,生擒了太史慈,但是这次打斗不能算孙策打赢了,顶多算平手。庾信说的也不太对,孙策没有亡戟,而是丢了头盔;亡戟的是太史慈。作为孙策的粉丝记不清这个是不应该的。横江弃马也是这次战役里的事,孙策击退刘繇、笮融后率兵攻打横江附近的秣陵城,被城上射来的冷箭所伤,弃马而还。这两个事例都不是孙策很有面子的事,而且从庾信的口气来看,就是想说说孙策的短处,表达一种好汉也有背运之时的意思。前面一直在说梁朝的倒霉事,现在提孙策的光辉业绩也不配套啊,所以对不住了孙将军,挑点你的丢人事给梁朝萧家遮遮丑。

“崩于巨鹿之沙,碎于长平之瓦”。巨鹿之战是项羽的成名之战,打的太漂亮了,看完这次战役的经过你会觉得刘邦真不配得秦朝天下,秦军主力完全是项羽打败的嘛。杀苏角,捉王离,烧涉间,降章邯,五万消灭四十万,哪一仗不是实打实硬碰硬,怀着为叔父项梁报仇的决心,以一当十拼死向前赢下来的?尽管后期有韩赵燕魏诸军助阵,但是诸军看了楚军的作战拼杀后都服了,拜伏于地,都真心拥戴项羽做西楚霸王,没有敢争锋的。长平之战是秦国平定六国的关键性战役,打败了战力最强的赵国,剩下几国没有再能和秦国抗衡的了。而且这次战役给历史留下了不少看点,比如廉颇老将顽强坚守三年;比如赵括的纸上谈兵;比如白起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最近更有人根据兵马俑的阵型研究出了这次战役中秦军赖以制胜的阵法,如果这个说法真实可靠的话,那可是我国军事战法研究的一大成果。“崩于巨鹿之沙”,可以理解为巨鹿战场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碎于长平之瓦”不太好理解,长平之战最后决战是在野外进行的,没有什么房屋,所以碎瓦不知从何说起。有注家从《史记》中查出长平战役三年前的武安战役时,有秦军“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的记载,认为应作“碎于武安之瓦”,可备一说。庾信举这两个战例的意思,既不是为项羽骄傲,也不是为白起自豪,而是以秦军和赵军的惨败来作梁军台城之败的参照。其实这三个战役的情况还是有差别的,用象棋来比喻一下是这样:巨鹿之战、长平之战就像下象棋时一方子力损失很大,车马炮都没了,但是老将还没被将死;而台城之战是梁朝的车马炮都活着,老将被人闷杀了,窝囊吧。
  于是桂林颠覆,长洲麋鹿。溃溃沸腾,茫茫墋黷。天地离阻,人神惨酷。晋郑靡依,鲁卫不睦。竞动天关,争回地轴。探雀鷇而未饱,待熊蹯而讵熟。乃有车侧郭门,筋悬庙屋。鬼同曹社之谋,人有秦庭之哭。

  正文第二十二段。这一段说台城陷落,梁武帝归天,是庾信最痛心的一段。为了让诸位更多的了解一下庾信对梁武帝的崇敬和爱戴,我们先来看看他写的两首连珠。连珠是一种诗体,有比较固定的格式。庾信在周朝时做过一组四十四首,都是回忆梁朝往事,这两首是其中第一、第二首:
  第一首:“盖闻经天纬地之才,拔山超海之力,战阵勇于风飙,谋谟出于胸臆。斩长鲸之鳞,截飞虎之翼。是以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
  第二首:“盖闻萧曹赞务,雄略所资;鲁卫前驱,威风所假。是以黄池之会,可以争长诸侯;鸿沟之盟,可以中分天下”。
  这两首连珠写的很棒,要是再有作曲家配上乐,交响合唱,差不多可以和贝多芬《英雄交响曲》比美了。当年的萧衍确实当得起庾信的崇敬。从风华正茂的“竟陵八友”,到受禅建梁的开国明君,萧衍的光辉事迹在各种媒体上频频曝光广为传颂,真的是传遍了大江南北。庾信生长于梁朝高干家庭,从小就是听着这些事迹长大的,血管里的血液里都流淌着对武帝老人家的无比崇敬。像这两首连珠诗,还有其他缅怀武帝的诗赋都不是奉命之作,应景之作,没有人强迫他或者花钱雇他写,完全是庾信自发有感的作品,是发自内心不吐不快的心里话,反映了他热爱梁武帝的真心爱戴。庾信的这些作品似乎和煮酒论坛里好多怀念伟人的帖子性质很接近。了解这一点对于理解庾信痛悼梁武帝之死的满腔悲愤是很重要的。

“桂林颠覆,长洲麋鹿”。桂林和长洲都是指建邺的皇城宫苑,原来金碧辉煌,姹紫嫣红的地方,叛军攻入后颠覆了,劫掠一空,满目疮痍,魂断香销,人去楼空;以至于最后只剩下一些鸟兽出没其间。“溃溃沸腾,茫茫墋黷”,溃溃,昏乱的样子。墋黩,都是污浊之物,陆机作品里有“茫茫宇宙,上墋下黩”的句子,庾信的话就是从那来的。这两句与其说是景物描绘,不如说是庾信在抒写梁武帝的心理感受,从君临天下的帝王成了跳梁小丑的阶下囚,历史上那么多亡国之君的命运落到了自己的头上,不禁悲愤交加,老泪纵横;天地之间的美好、和谐、欢愉霎时间都不见了,到处都是悬浮着的污血浊泪,墋黷垃圾…。“天地离阻,人神惨酷”,原先富有四海的皇帝现在被关入了斗室,原来前呼后拥,无微不至的照顾服侍没有了,就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呆着,门外是看守恶狠狠又略带嘲讽的目光。侯景偶尔过来也不是真心看望,而是询问如何遣散各地勤王之师,打听自己那些不肖子孙的情况。落到这种地步,萧衍觉得命运对自己不公,非常的不公。像自己这么一个清心寡欲,虔心敬佛之人,一个克己自律,勤政爱民的皇帝怎么会有这样的下场?自己敬奉了那么多年的佛祖道祖,何以那么吝啬他们的庇佑,而让一个践踏佛规,污秽佛门的匈奴鬼子阴谋得逞?“晋郑靡依,鲁卫不睦”。这两句是春秋时的典故,又是反用其意:当年周平王东迁以避戎人,主要依靠同宗晋文侯、郑武公的帮助护卫,所以《左传》里说:“我周之东迁,晋郑是依。”鲁卫是指周文王的第四个儿子周公和第九个儿子康叔,这哥俩关系不错,平定管叔蔡叔之乱的时候同心协力,稳住了周朝的局势。挺和睦的,没有不睦,不睦是庾信说的反话。庾信用周朝兄弟相亲扶助危局的光辉榜样来反衬梁朝哥几个离心离德互相倾轧的事实,更加深刻的印证了那句真理---家和万事兴。“竞动天关,争回地轴”。天关地轴这里应该是指皇权王位,谁想竞争,谁有资格和能力竞争皇权?当然是皇帝的儿子了。梁武帝在他最后几十个日夜的漫长而凄怆的反思中,意识到了自己的一个重大失误。为什么自己精心栽培的三个藩王重镇,只有邵陵王萧纶率兵前来勤王救难,那两个实力更强的湘东王萧绎,武陵王萧纪都按兵不动,观望迟疑?老皇帝痛苦反思的结论是:他们都在保存实力等待建邺的大变故,也就是等着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好去争夺皇位。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早些传位给太子,以绝了那几兄弟的皇位之梦想。自己太恋栈了,作为学佛论道之人很不应该啊。早早让位给萧纲就对了,自己省心了,清静了,可以更专心致志的投身佛门,弘扬佛法;萧纲也能够更好地掌管国家,处理国事;另外那兄弟三人可能也就死心了,不再觊觎皇位,抛弃非分之想,用心辅佐皇兄了。自己亲近佛祖这么些年,关键之处还是没看开,以至酿成惨祸,追悔难及!后来唐代名臣魏征评论梁武帝说:“非弘道以利物,唯饰智以惊愚;且心未遣荣,虚厕苍头之位;高谈脱屣,终恋黄屋之尊。”一语中的,说到点子上了。  

“探雀鷇而未饱,待熊蹯而讵熟”。两个典故,一个说赵武灵王,一个说楚成王。两位王爷中青年时期都是英明睿智功业卓著,但晚年没处理好家庭关系,很悲惨的死于自己亲生儿子之手,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赵武灵王叫赵雍,在历史上最出名的事是“胡服骑射”,就是在骑兵部队里去除宽袍大袖的汉服,一律短打扮,装束精干便于骑射。加上其他配套措施,很快训练出一支骁勇善战的铁骑,赵雍率领这支雄兵打遍北方罕逢对手,灭掉了中山国,打垮了林胡、楼烦等部落,扩大了赵国的疆域,使赵国成为仅次于秦、齐的北方强国。战场得意情场也得意,赵雍还娶了一位绝色美女吴娃,国色天香娇艳欲滴,而且特别贤惠懂事,只给君王制造快乐从不生事添乱,因此赵雍这么多年总觉得恩爱如初,可惜吴娃身体不好中年夭折。临死前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让自己的儿子公子何当太子。赵雍没法拒绝,在吴娃死后就把原来的太子章废掉,立公子何为太子。又过了几年,因为迷恋打仗不喜欢处理政务,赵雍干脆把王位直接传给了太子何,自己当“主父”,专门负责对外作战。这个政体虽然比较怪,但是如果维持下去也能运行,只要公子章没意见,大家都可以各得其所。公子章这人挺厚道的,也没什么想法;不过赵雍老觉得对不住大儿子,而且对自己退居二线也有点失落后悔,就想跟赵王何商量商量把赵国分三份,父子三人各管一份。没想到赵王何这家伙心性歹毒,一点也不像他善良贤惠的母亲;他觉得主父不信任他要拿掉他,便抢先一步痛下杀手,杀掉了哥哥公子章,囚禁了主父赵雍。囚禁了还很不人道,吃喝不管够,饿得赵雍伸手够窗外屋檐下的雀巢,不是咖啡,是真的雀巢,里面有雀鷇,就是小麻雀,虽然不好吃,但是饿极了也可以充饥。不过雀巢就那么一两个,雀鷇吃完了就没了,赵雍最后什么吃的都没有,活活饿死了在主父宫里。
  楚成王是靠杀兄篡位上台的,亮相很不光彩。但上台后在斗子文的辅佐下内政外交都搞得有声有色,展示了一代雄主的风貌。先是争取周天子的支持和授权,平定南方诸蛮,扩大了自己的领地,使国力军力大大增强。然后掉头向东,面对春秋第一霸主齐桓公毫不畏惧,强力争夺对中原各国的控制权,多年的齐楚之争基本上不落下风;“不向霸王让寸分”用在他这非常恰当。我觉得在齐楚相争时最倒霉的是郑国,和楚国亲近齐国打他,和齐国亲近楚国打他,好像个出气筒,那俩大国互相不敢打就拿他出气,白挨了好多次攻打,太没尊严了。后来齐桓公衰老去世,楚国慢慢占了上风,宋国的宋襄公不服,出头和楚国叫板,被楚成王狠狠教训了两次,兵败身亡,老实了。楚成王如此雄才大略,可惜处理家事也不怎么样。比如立太子,本来按照楚国的规矩是立幼不立长,楚成王却非要立大儿子商臣;立就立吧,立完了没过几年又后悔,又想改立小儿子公子职,结果引起商臣的逼宫,团团包围刀剑相逼,一根上吊绳扔在了楚成王的面前;成王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援兵,要求大儿子再给他炖一只熊掌吃。商臣一听就拒绝了,吃什么熊掌,那玩意半天也炖不熟,想耍心眼拖延时间啊,别想,公子职也被我抓起来了。楚成王最后争取了一下自己的谥号之后,万般无奈捡起了那根上吊绳……。从这两个典故我们可以看到古代宫廷变故皇位争夺的惨烈无情,也可以得出不要轻易改立太子的教训,但是庾信的用意不在这。庾信的意思是说,虽然梁武帝他老人家是被侯景虐待饿死的,但是几位皇子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们的罪责和赵王何、楚太子商臣杀父的性质没什么不同。

“乃有车侧郭门,筋悬庙屋”。侧是随便挖个坑埋葬的意思。这两句说的事更加悲催,甚至有点恐怖惊悚了。古代人相信有来生,周朝以来历朝的皇帝王公们对死后的事都比较在意,要有好听的谥号,好的墓葬,隆重的合乎规格的葬礼,在宗庙里要有相应的位置,等等。如果达不到这些要求他们会觉得死的很没面子,比吃不着小麻雀吃不着熊掌要难过很多倍。而“车侧郭门”就是说春秋时齐国的乱臣崔杼杀了国君齐庄公,而且不按规格埋葬,弄辆车子拉着尸体拉到城门外随便挖个坑就埋了。齐庄公自己没法抗议,但是后代尊重礼法的王公大臣乃至史官们都异口同声痛斥崔杼的无礼,好像不按规格埋葬这事比弑君还不能容忍。不过比起齐湣公来,齐庄公就该知足了,不就是埋的差了点吗,人家齐湣公被楚国将军淖齿杀死后,抽出脚上的筋卦在庙里,“筋悬庙屋”,连土都没入。庾信说这两件事的意思也就是为梁武帝和简文帝的遇害表示愤慨,至于葬礼的规格,那个情况下没法追究,再说死于仇敌之手,马革裹尸不为耻辱,何况比马革还强一些。
  “鬼同曹社之谋,人有秦庭之哭”。前些天在网上看到一篇大学生的毕业论文,写的是关于《左传》里的梦境描写,角度挺独特的,分析的也比较到位。“鬼同曹社之谋”就是一个《左传》写梦的例子,出自哀公七年。有个曹国人做梦梦见一群人,在曹家宗社的社宫里商议如何灭曹;黑影里这群人鬼鬼祟祟的,都在等一个叫公孙彊的人。这个曹国人醒来后到处寻找公孙彊,可是找不着,后来他临死的时候告诫他儿子,如果有叫公孙彊的当了政,你们赶快离开曹国。若干年后真的有个公孙彊当了政,得罪了宋国,惹得宋国大军来伐,灭了曹国。庾信说这个事的意思比较费解,因为没有谁梦见过梁朝要毁于侯景,或毁于其他什么人。梁武帝做梦老梦见国泰民安形势一片大好,梦完了还让近侍记下来,沾沾自喜;可以说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死于这样一场闹剧般的动乱里。庾信的意思大概是用曹人之梦给这场动乱增添一缕神秘阴森的气氛吧。“人有秦庭之哭”是说申包胥去秦国为楚国搬救兵的事,前面提到过,但是这儿的意思略有不同。庾信亲身经历了建邺城中的这场劫难,他当时就下决心要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都记下来,传出去,成为又一本《拉贝日记》,成为又一次秦庭之哭,激发起外面各个梁朝藩王和广大军民的复仇斗志,为武帝和动乱中死难的军民报仇雪恨。
  下面说说这一段的用韵。这一段用的是入声韵,不熟悉入声的读者可以通过这段文字了解一下。韵脚有八个字:鹿、黩、酷、睦、轴、熟、屋、哭。这些字不论在现代汉语里读第几声,在庾信那会都是入声字,音调接近现代汉语的第四声,发音很短促。入声字也分十七个韵部,这些字分别属于屋部和沃部,是邻韵,可以通押,所以庾信的用韵没有问题。请诸位注意的是,会不会分辨入声字,是学习中古音韵的一道坎,诸位只要平时多留心是可以迈过的。

尔乃假刻玺于关塞,称使者之酬对;逢鄂坂之讥嫌,值耏门之征税。乘白马而不前,策青骡而转碍。

  正文第二十三段。这一段和下一段基本都是写庾信西行的艰难历程。为了传出台城之变的真相,为了早日报仇雪恨,也为了自己以后的生存发展,庾信决心一路向西,去江陵找湘东王萧绎,一来因为他实力强大最有可能完成复仇大业,二来因为自己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似乎对自己比较赏识。本来庾信觉得只要自己吃点苦,咬咬牙,走几个月也就到了,真上了路才知道没那么简单。山高水远,风餐露宿不说,还有数不清的大小关卡卡你。在闯关碰壁的过程中,庾信慢慢的也总结了几种招数。“假刻玺于关塞,称使者之酬对”,这两句说的是他在行程上常用的一招---蒙。假,凭借的意思;刻玺,就是官印公章。庾信仓皇出逃的时候估计留了个心眼,把单位的官印封函也带出来了;凭着多年的政府机关工作经验,伪造个十份八份通关文书介绍信之类的很容易,正规一点的关卡用这个好使。光有介绍信也不够,还得有点官派,会说官话,像个公差使者的样子,对庾信来说这些当然不是问题。去东魏参加国际谈判都去过好几回了,别说蒙你们这些小县城里小当兵的了。“逢鄂坂之讥嫌,值耏门之征税”,这两句是说过关的另外两招---混和买。鄂坂是江夏附近的鄂县,战国时期吴楚交界的地方,韶关就在那里。讥嫌是搜查检查可疑人员的意思。逢鄂坂之讥嫌,是说当年伍子胥带着公子胜躲避楚平王的通缉追杀,逃往吴国,在韶关遇到关吏搜查,差点被抓起来。庾信也有几次碰到严密搜检,境况和伍子胥差不多,但是最终混过来了。耏门征税的典故说的是春秋时期宋国的耏班打仗立了大功,宋武公赏给他一座城门,称为耏门,他可以坐在耏门口向来往行人收过路税。行人要是问为什么?耏班会很硬气的告诉他:因为这门是我的。庾信一路上没走过那个耏门,但是估计好些城门的看守比耏班还硬气,不认别的就要钱,掏钱就让过,跟现在的高速公路收费站似的。庾信要是钱多,可以很牛的扔给看守们一沓子,挥挥手不用找了。可惜不行,出来时匆忙,没多带;再说前路迢迢,谁知道还有多少关卡,无底洞哪填的满啊。这会知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了吧。总之凭着这几招,连蒙带混,实在不行了出点血塞俩钱儿,磕磕绊绊的闯了不少关口。
  “乘白马而不前,策青骡而转碍”。这两句大概是说行山路,茫茫群山之中靠两条腿走路太辛苦,租农家的马、骡子还好一点,但是赶上山高路陡也很难走,马匹上不去的时候也很常见;或者天气不好雾气太重,在山里迷了路瞎转悠都有可能。要说那边的山里景色不错,原始森林神农架好像就在那一片,转悠转悠多开阔眼界;可是庾信既不是动物学家又不是社会学家,对山林里的野生动物和原始部落什么的没兴趣,就想早点赶到江陵。如果马和骡子都走不过去,那个道路的崎岖陡峭就可想而知了。再难也得走,也得过啊。为了使命,爬也要爬到江陵。

吹落叶之扁舟,飘长风于上游。彼锯牙而勾爪,又循江而习流;排青龙之战舰,斗飞燕之船楼。张辽临于赤壁,王濬下于巴丘。乍风惊而射火,或箭重而回舟。未辨声于黄盖,已先沉于杜侯。落帆黄鹤之浦,藏船鹦鹉之洲。路已分于湘汉,星尤看于斗牛。

  正文第二十四段。还是西行漫记。“吹落叶之扁舟,飘长风于上游”。刚才说了山路崎岖,现在到水路了。古代荆楚一带山路和水路比陆路还常见,山好水好那是说风景,真走起路来还是一马平川的陆路好。现在庾信从大山里走出来了,乘一叶扁舟,沿长江逆流而上,慢慢向江陵行进。虽然原来坐过许多次船,但是这次走了那么多山路,闯了那么多关卡,再坐上船的感觉又不一样了,江面波光粼粼,江上清风习习,两岸青山相对,好爽啊!到了夜晚船泊江边,桅悬渔火,庾信吃点鱼虾喝点酒,江边漫步,看着“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美景,悲愤郁闷的心情总算得到一些纾解。可惜开心了没两天,船家就来告诉他:客官,对不起,走不了了,前面打仗了。
  “彼锯牙而勾爪,又循江而习流,排青龙之战舰,斗飞燕之船楼”。锯牙勾爪,很常见的鬼兽图案,多刻在盾牌上,也可能刻在战船船舷上,增添一些威慑力;青龙战舰、飞燕楼船都是古代著名战舰,巨型战舰船头的青龙可以刻成锯牙勾爪的样子,挺威风的;飞燕没有牙爪,刻上去不伦不类,也不好看,就算了。侯景攻破台城后,挟天子以令诸侯,迅速扩充实力,为消灭诸萧家藩王,镇服江东做准备。由于被自己任命为“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理论上全国的武装力量都归他掌管,实际上江东水军也大部分归他管了。在感觉羽翼逐渐丰满之后,侯景开始向江陵调集力量,准备向湘东王萧绎开战了。现在看来,拿下建邺都城,掌控武帝和太子,好像仅仅是这场动乱的一个序曲,而和湘东王萧绎的交手才是逐鹿江东的关键之战,重头戏。庾信又是青龙又是飞燕的,其实就是形容侯景水军声势浩大,沿江开来,民船商船都得赶紧靠边让路,避之唯恐不及。这么一来他去江陵的日程又得往后推,而且不知道推到哪天。只得找个地方眯起来,静观战局发展吧。
  “张辽临于赤壁,王濬下于巴丘”。熟悉三国演义的读者对张辽都不陌生,此人原来是吕布帐下第一员猛将,后来又成为曹操的爱将,智勇双全屡立战功,最出名的是在合肥大败孙权,威震逍遥津。我看三国的时候很感动的一段是:曹操捉住吕布后,刘备不但不为吕布求情,还鼓动曹操杀吕布,气得吕布临死前痛骂大耳儿;而当曹操要杀张辽时,刘备和关羽一起下跪求情,英雄相惜之情溢于言表,足见张辽英声在外义名远播。后来关羽被困土山,决心与曹军死战到底,也是张辽跑上山来,力劝关羽,关羽才答应“降汉不降曹”的。庾信这里可能是拿张辽比喻王僧辩,因为曹操曾经封张辽为征东将军,萧绎也封王僧辩为征东将军,故有此比。但是这个比喻真的不太恰当,张辽就算到过赤壁,参加了赤壁大战,也只是曹丞相帐下一员将领,并非主将,没发挥多大作用;王僧辩可不一样了,在剿灭侯景的战役中,无论是开始的巴陵防御战,还是后来大反击,千里追杀,王僧辩都是无可争议的主帅,绝对的主角,比张辽在赤壁的戏份多多了。王濬是晋武帝司马炎灭吴时的水军主将,在蜀地训练水师,督造战船,然后率军出川打败吴国水军,为晋武帝扫荡江南一统江山立下赫赫战功。王濬是否到过巴陵(巴丘,现在的湖南岳阳)不太清楚,王僧辩确实到过巴陵,而且在那里打了一场艰苦的守城之战,止住了侯景军的连胜势头。在胡僧祐、陆法和等军的协助下,王僧辩在巴陵由防御转为进攻,吹响了剿灭侯景军的进军号角。

“乍风惊而射火,或箭重而回舟”。过去的读者如果不是当过兵打过仗又活着回来的,对于这样的描写恐怕只能在脑海里想象了。而现代读者则幸运得多,影视作品可以代替我们的想象,让我们身临其境。例如三国赤壁大战中火烧曹营的场面,老版、新版电视剧《三国演义》和电影《赤壁》都有不惜工本的重点描绘,场面宏大效果逼真,即使参加过战役的人也未必能如此全景的看到整个战役进程。我个人更喜欢电影《赤壁》里的描写,天塌地陷一片火海的效果足以媲美美国大片,确实非常震撼,以至于一提起古代水战马上就会想到它。庾信可能冒着巨大危险近距离观看过当时的水战,所以这两句描写又形象又具体,很值得影视编导们参考。“未辨声于黄盖,已先沉于杜侯”,黄盖的名字诸位应该不陌生,著名的苦肉计,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嘛。后来吴军火攻曹营的时候,黄盖老将军中箭落水,被后面船上的军士救起,当时乱哄哄的,没有人管他;黄盖身上被江水浸湿的衣服冰冷刺骨,棒伤、箭伤又一起发作,疼痛难耐,幸而混乱中看见了吴军将领韩当,便大叫一声,被韩当听到,跑过来救了他性命。杜侯是三国时期魏国名臣杜畿,勤政为民,为官有道,是个挺好的干部。没怎么打过仗,主要在军需补给后勤保障方面做了很大贡献;可惜监造御船时在陶河试船,遇到了风暴,翻船溺水身亡,死后魏文帝曹丕亲自撰写悼词悼念他。庾信这两句的典故很明白,都是落水之人的事;但用意比较费解:是说水战当中很多将士落入水中,还是说他自己乘船时不慎落水,非常狼狈呢?我的感觉好像是后者,因为这种事很可能发生,发生后自嘲一下也很正常。自己尽管不是黄盖、杜畿那样的名将贤臣,也是梁朝乃至全国的知名人物了,如果在这逃亡路上掉河里淹死,领导和人民群众该多么痛心啊,自己那些粉丝们该多么难过啊。
  “落帆黄鹤之浦,藏船鹦鹉之洲”。黄鹤楼和鹦鹉洲都在武昌,黄鹤楼在长江南岸,鹦鹉洲在江中。黄鹤之浦,是泛指黄鹤楼附近的江岸,鹦鹉洲则是实指;但是诸位请注意,庾信那时候的鹦鹉洲在明朝的时候由于地壳运动比较剧烈已经沉到江底去了,现在能看到的鹦鹉洲是清朝乾隆年间在汉阳南门外又淤起来的一个小洲,当地人管它叫“补课洲”。庾信所说的落帆、藏船可能是说自己乘坐的小船为了躲避战事,经常在江边找地方停泊。那可不是开玩笑,该躲就得躲一躲,必须的。就算你庾信着急,不怕危险,人家船家还不愿意冒那个险,多少钱也没有命重要。“路已分于湘汉,星犹看于斗牛”,先解释一下斗牛:古人把天上的星星分为东南西北四大区,每个区里有七个星宿,也就是小区,一共二十八个星宿,每个宿都包含若干颗星星。这样提纲掣领的就容易记住各星的位置,再看满天群星就不是光辉灿烂茫然一片了。一般人记住东南西北容易,记住这二十八星宿还真不太容易。但是古代知识分子们肯定记得很清楚,不光记清楚星宿的名称和分区,还得记住它们与地上州郡的对应关系。像王勃写《滕王阁序》,因为是作客荆州,所以提笔就来:“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表示翼轸这两个星宿对应荆州。斗、牛也是二十八宿里的两宿,属于北大区,对应的地方比较杂,大致是吴地,江浙一带。庾信这里的意思是,我虽然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来到了湘汉之地,但是夜晚抬头看去,斗牛星宿还是那么明亮,那么亲切。表示他还在深切的惦念着建邺、姑苏,耳畔又回荡起秦淮河上的摇橹声和寒山寺的钟磬声……,让人想起现代歌剧《刘胡兰》里的一个唱段“借月光再看看我的家乡”。

若乃阴陵失路,钓台斜趣。望赤壁而沾衣,舣乌江而不渡。雷池栅浦,鹊陵焚戍。旅舍无烟,巢禽失树。

  正文第二十五段。阴陵,安徽地名,当年项羽败亡至此迷失道路,被汉军追兵围困住。钓台是武昌的一处地名,前面的序文里提到过。斜趣是指斜曲的小路。可能庾信在奔赴江陵的途中到过这些地方,也迷过路,转来转去不知道怎么走。有的注家认为这两句和下面几句都是说侯景在这一带兵败后开始逃亡,我觉得不是。首先如果是说侯景败逃的话,庾信的语气不会这么隐晦沉闷,而应该像杜甫那样“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再者说项羽是庾信心目中的大英雄,偶像级的人物,庾信不可能用项羽的遭遇去形容侯景的下场。“望赤壁而沾衣,舣乌江而不渡”。挺悲壮的两句,也不可能是说侯景。“望赤壁而沾衣”应该是说曹操,曹丞相在那个梦幻般的夜晚侥幸没有葬身火海,在张辽许褚等将领的护卫下狼狈逃出赤壁大营,又被诸葛亮左一路伏兵右一路伏兵追的晕头转向,最后强弩之末到了华容道,碰上了天神般的关云长,明晃晃的青龙偃月刀和阴森森的五百刀斧手在那静静的等待着,曹操的众将实在无力再战,丞相大人只得拉下老脸叙旧求情,哀求关羽。被关羽义释之后,曹操终于忍不住大哭了一场,泪染战袍,指着赤壁暗暗发誓:曹某人此仇不报,何面目存乎天地之间?“舣乌江而不渡”是说项羽,虽然在阴陵一带被汉军追上包围,但凭着一身霸气和无敌勇力,又冲了出来,带着二十八骑来到了乌江边上,这时正好有一只小船舣了过来,舣就是靠拢的意思。小船上的船夫还告诉项羽:过江吧,江东地方不太大,也有几十万人,足以称王了。那一时刻一阵强烈的羞愧感忽然涌上了项羽心头:出来八年了,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带着八千弟子过江,流血拼命,辉煌过,得意过,天下几乎已经攥在手里了,然而现在,就剩下身边这二三十弟兄,这江我怎么过?江东父老也许不会责怪我,甚至可能再把他们的弟子交给我,但是我有勇气去面对他们吗?勇力无穷的西楚霸王这一刻真的累了,倦了,疲惫的身憔悴的心都渴望安宁,渴望休憩了,于是……。我觉得庾信说这两个事没有什么所指,只是怀古,用咏怀古迹来映衬自己的流亡岁月,纾解自己的苦闷心情。
  “雷池栅浦,鹊陵焚戍”,雷池、鹊陵都是安徽的地名,在那一带发生过战事。侯景军和湘东王萧绎的军队争夺激烈,拉锯般的进退。和组织失去联系的庾信也搞不清谁输谁赢,形势如何,但只见江河里插满了栅栏,工事里冒着黑烟,老百姓不是被杀害就是逃难跑走了,城镇村落里只剩下一片荒凉,满目疮痍。说到这我又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影《地道战》,那里面描写日本鬼子扫荡后华北平原的惨状:烧成废墟的村庄,路边啼哭的老人儿童,日军军官手里的指挥刀和身边狂吠的大狼狗,以及深沉的画外音:“无村不戴孝,处处是狼烟”,要体会战争的惨烈和侵略军的凶残,那些黑白老影片确实是难得的资料性文献,比很多当代大片都真实震撼。“旅舍无烟,巢禽失树”既是说战乱中村镇里难觅人踪,也是指庾信自己经常找不到栖身之处,流离失所。身上带的一点盘缠不但买不到充饥的东西,还得时不时捐赠给那些无助的受难者。庾信常常觉得自己像一只寻找自己巢穴的小鸟,在昏暗的天地中怎么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棵树,那个巢了。

谓荆衡之杞梓,庶江汉之可恃。淮海维扬,三千余里;过漂渚而寄食,托芦中而渡水。届于七泽,滨于十死。嗟天保之未定,见殷忧之方始。本不达于危行,又无情于禄仕。谬掌卫于中军,滥尸丞于御史。

  正文第二十六段。“谓荆衡之杞梓,庶江汉之可恃”。荆衡指江陵及附近地区,杞梓泛指挺拔的树木,可用之材,栋梁之材。人在各种艰难困苦的环境中能够咬牙坚持下去,克服或者忍受那些常人难以忍受的恶劣状况,除了意志力之外,最重要的动力来自于心中的期望。庾信奔走了这么长时间,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忍饥挨饿的,他都毫不畏缩,义无反顾,就是因为江陵城头的红旗在召唤着他,他那时坚信湘东王萧绎是支撑梁朝的杞梓栋梁,是梁朝百姓万民可以依靠的救星,湘东王麾下的几十万雄兵能够扫荡妖氛,澄清寰宇。所以他要尽快赶到江陵去,加入到复国除奸的伟大斗争中。“淮海维扬,三千余里”;淮海,不陌生吧。解放战争中的著名战役,国军的家底在这次战役里差不多拼光了。其实一开始粟裕将军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只是计划歼灭从淮阴到海州的国军第七兵团黄百韬部,也就是军事史上说的“小淮海”;没想到后来战局发展,计划赶不上变化,仗越打越大,战火遍及淮河下游黄海之滨,成了“大淮海”,六十万解放军居然把八十万国军包了饺子。伟大统帅毛泽东心里那个乐啊:“粟裕同志打得好嘛”!庾信这里说的淮海应该和大淮海的范围差不多;维扬,过去指扬州及其周围的广大地区。庾信从建邺走到江陵,说三千余里可能是绕了许多弯路,如果走直路没有那么远。而且从时间来看也是耗费了许多时日,建邺台城陷落是在公元549年3月,而侯景对江陵一带发起攻击是在公元550年5月,庾信赶上了双方的交战,就说明他在公元550年春夏之际才来到湘汉界内,此时距离台城失陷已经一年多了。庾信这一路漂泊动荡,肯定遇到了很多我们想象不到的困难,往下看就知道了。

“过漂渚而寄食,托芦中而渡水”。漂渚寄食,一般理解为漂母饭信的典故,是说韩信年轻的时候除了研究兵法没什么谋生技能,光做将军梦,不善于打工挣钱,结果经常挨饿。有一次在河边钓鱼时因为几天没吃饭,饿的有气无力,快晕倒了;幸好旁边洗衣服的大婶过来给他一些饭食,才能坚持继续钓鱼。后来那个洗衣大婶又接济了韩信一段时间,弄得韩信都不好意思了,对大婶说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这个典故形容庾信沿路乞讨的窘相挺适合的,但是清初学者顾炎武先生认为非是,漂渚的漂字应该是溧阳的溧字,形近而误。溧渚寄食是说楚国伍子胥逃亡途中在溧阳也要过饭,作为典故用在这里更贴切,而且和下文也连贯。芦中渡水也是说伍子胥的事。伍子胥逃亡路上遇到楚国兵马追杀,慌不择路之际,碰到一位船夫把他藏在水缸里-----那是阿庆嫂,把他藏在芦苇荡里,躲过了追兵;之后还把他送至吴国境内。伍子胥感激涕零无以为报,解下身上的宝剑给船夫说:此剑价值百金,留给你吧。没想到船夫微微一笑说:楚国出千金买你的人头,我要是贪图钱财,何不把你交出去呢?看看,劳动人民也有高风亮节!庾信没有像伍子胥那样被通缉搜捕,不至于有这么危急的经历,但是碰到当兵的还是要躲着点,打你一顿抢点东西还是小事,万一把你拉去当民夫修工事什么的耗你好几年你找谁说理去。“届于七泽,滨于十死”。七和十当然都是虚数,这句的意思是为旅途描写做一个结尾收束:哥们不容易啊,大江大河我都闯过来了,濒临绝境十多次了,我怕谁。那么多苦没白吃,那么多罪没白受,我终于来到江陵,沐浴到解放区温暖的阳光,呼吸到解放区自由的空气了。
  “嗟天保之未定,见殷忧之方始”。天保,上天护佑的意思。《诗经.小雅》里有一首“天保”的诗,有“天保定尔,以莫不兴”的诗句,意为上天护佑你,你的事业会兴旺发达。庾信说天保未定,又是反用其意。殷忧,有的注释说是深深的忧患,我认为是指殷商因纣王暴虐无道而亡,亡国之忧。总之庾信这两句有点“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语气。按说刚到解放区,心头正是充满阳光的时候,正该意气风发,扬鞭策马,怎么这么忧心忡忡呢?估计是庾信到达江陵后,不但看到了湘东王萧绎整顿军马,准备开赴前线和侯景决战的动人场面,也听说了许多萧绎挥兵攻打兄弟萧纶、侄子萧誉、萧詧等人的事情,知道了不少萧家自相残杀,自毁长城的内部消息,联想起台城守卫战期间流传的一些萧绎按兵不动的消息,使庾信阳光灿烂的心胸蒙上了重重的阴影,对光复大业的满怀信心大为减少。萧绎到底是仁义开明从谏如流的明君,还是心胸狭隘猜忌刻毒的暴君?跟着他干下去前途如何未来如何?一下子都从定数转为了变数。

“本不达于危行,又无情于禄仕”。这里的危不是危险,危行也不是过马路闯红灯之类的行为,而是端正得体的行为,和正襟危坐里面危的意思差不多,可引申为官场上的规矩礼仪。这两句的意思是说自己本性不适应官场的规矩礼仪,而且并不热衷于仕途,不想做官。一般说这样的话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像毛泽东拒绝蒋介石的封赐:“我们共产党人不是要做官,而是要革命。”其实是嫌你给的官小,要整个取代你。另一种是像嵇康拒绝山涛的出仕邀请,真的不想与你合作,一封《与山巨源绝交书》说的明明白白。庾信的情况又不太一样了,主要是来到江陵后对大老板萧衍出现了信任危机,对红旗能够打多久产生了疑虑,心里有了阴影,看什么都别扭,干什么都不痛快。
  “谬掌卫于中军,滥尸丞于御史”。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还有组织上的开导劝诱,庾信克服了情绪波动,接受了湘东王安排的工作,先是担任御史中丞,后来湘东王成为梁元帝以后,庾信也升为右卫将军。从庾信的职位来看,湘东王萧绎在侯景攻破台城之后就已经准备接替皇位,按照朝廷的规模来运行了,因为御史台是重要的督察部门,只有朝廷才能设置,藩王基本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设置。御史中丞是掌管御史台的主要官员,负责谏议朝廷的重大方针政策,更重要的是对不称职不合格的官员有弹劾罢免的建议权。所以说萧绎对庾信还是相当器重的,一来是朝廷老人了,文名满天下,行政能力写作能力都没的说,工作肯定胜任;二来庾信这样的人才平时网罗邀请都请不来,现在人家不远千里一路奔波来投靠,萧绎还是挺得意的。庾信当上御史中丞后心里怎么想的不清楚,口头上倒是满谦虚的;“滥尸”,尸位素餐拿钱混日子不算,还是滥尸,损自己损的够狠。后来当右卫将军是真的有点谬了,人家手握重兵南征北战的王僧辩才是左卫将军,庾信一介书生从未领兵作战居然右卫将军?不过想想文官挂军衔乃吾国之悠久传统,那些唱歌跳舞的都能当少将,这点谬也就不算什么了。

信生世等于龙门,辞亲同于河洛;奉立身之遗训,受成书之顾托。昔三世而无惭,今七叶而始落。泣风雨于梁山,惟枯鱼之衔索。

  正文第二十七段。“信生世等于龙门,辞亲同于河洛;奉立身之遗训,受成书之顾托。”龙门,是不是说庾信到湘东王这平步青云,鲤鱼跳龙门了?当然不是。庾信历代官宦之家,现在的职位比原来在武帝那边略有提升,也谈不上跳龙门。这里的龙门和河洛都是暗指撰写《史记》的那位司马迁。司马迁的出生地就在龙门,现在的陕西韩城。他的整个青少年时期都在龙门附近度过。后来入朝为官,做了汉武帝的侍从,有机会去南方出差游览,“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司马迁的父亲老太史公司马谈因为没有被批准参加泰山封禅的盛事,忧愤成疾,一病不起,就在快要咽气的时候,司马迁赶了回来,“见父于河洛之间”。老父亲拉着儿子的手,告诉他自己为写史书做的准备工作已经差不多了,书稿也开始写了;老人知道自己写不完,要求儿子以后继承太史公职位后,一定要把这部史书写出来,以孔子著《春秋》为榜样,把古往今来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的事迹都记载下来,传诸千载。老人还说:“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司马迁含着眼泪答应了老父,让老人家安心西去。之后司马迁也确实没有辜负老父亲的遗愿,呕心沥血,克服重重困难,“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终于写成了光耀千秋的巨著《史记》。
  庾信提到司马迁的意思是以司马迁自比。文才著作之比是一方面,另外还有一个事特别需要自比的,就是文中所说的“辞亲”。在侯景攻打建邺期间,庾信和父亲庾肩吾失散了。庾肩吾进入台城,一直在太子,也就是后来的简文帝身边;而庾信则逃出城外流落民间,辗转去了江陵。侯景攻破台城,控制了梁武帝以及后来的简文帝之后,经常把自己的意图以皇帝诏书的形式发布出去,也就是过去说的矫诏,这样就大大增加了自己意图的权威性与合法性。例如遣散建邺城外的勤王联军,留用王僧辩带来的水师等等,都是通过矫诏完成的。矫诏的时候为了增加真实性和可信度,一般都有皇帝的亲属或身边工作人员陪同前去,像庾肩吾就被派出去传过圣旨---侯景的旨意。庾肩吾老先生干完这类差事总觉得特别难过,虽然谁都知道是被迫的,但还是有为虎作伥的负罪感;以至于在被派往江州招降当阳公萧大心的时候,老先生毅然脚下抹油,走人了。经历了许多坎坷之后也是到了江陵,湘东王萧绎的地盘,看来那时候江陵很有点红色圣地延安的号召力啊。庾肩吾到达江陵应该比庾信到的早,到达后组织上安排了工作,还被封了武康县侯。但是毕竟是六七十岁的人了,年老体弱,风烛残年,在儿子庾信赶来后没多久就过世了。弥留之际拉着儿子的手嘱托了些什么?庾信没有仔细说,只是用司马迁的故事来暗示了一下:“奉立身之遗训,受成书之顾托”。估计和司马谈老人差不多,也是告诉儿子在这边好好干,立身行事堂堂正正,有机会写点好作品,传之后世,不枉我从小把你培养成神童。说起来庾信在这样风雨飘摇的动荡年代里能够父子相聚,并为老父送终,已经是很有幸了。后来庾信陆陆续续写了不少东西,包括这篇《哀江南赋并序》,但是没有《史记》那样的大项目,也没有听说哪篇文章是父子接力完成的;所以“成书之顾托”也就是泛泛而言吧。庾肩吾的武康县侯的爵位倒是挺顺利的传给了庾信。

“昔三世而无惭,今七叶而始落”。这句的典故挺有意思。汉代有个人叫陈实,当的官不大,是太丘长;他的儿子陈纪官运比他好,做了鸿胪卿;陈纪的儿子陈群官运更好,做到了司空,位列三公了。可是论起官德民望却是一辈不如一辈,越来越差,以至于老百姓暗地里讥讽这一家的人品是“公惭卿,卿惭长”。庾信说三世而无惭,是说自己的几代祖先不论是隐居不仕还是在朝为官,都是德行无亏问心无愧,用后来明清时期的话说就是“三代无犯法之男,一门无再嫁之女”,不存在陈家那种官大德衰的情况。七叶是七代的意思。汉朝的金日磾、张安世两家族都是七代为官,所以左思有“金张籍旧业,七叶珥汉貂”的诗句。庾信家族从庾滔算起,也有七代了,不都做官,但都恪守“认认真真做事,清清白白做人”的原则,世代忠臣孝子,家风纯正无疵。庾信说七叶始落大概是惭愧自己被拘后被迫事周,觉得有辱门风吧。其实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处在那种情形之下,有几个人真有勇气有骨气做出苏武那样的选择呢?这也就是李陵那篇哀顽动人的《答苏武书》能够流传千古的原因。
  “泣风雨于梁山,惟枯鱼之衔索”。梁山,既不是水泊梁山,也不是祝英台的梁兄,而是一首古曲的曲名。据说孔子的学生曾参是个大孝子,他在泰山附近耕种,遇到暴雨天气,回不了家,想念家中的父母,思念之情催发了创作灵感,写了一首乐曲《梁山操》,也叫《梁山吟》,这首乐曲汉代的蔡邕还会弹奏,并收入曲集《琴操》。庾信听没听过这个曲子不清楚,反正现在是失传了,挺可惜的。枯鱼衔索是一句古语,出自《韩诗外传》,形容老年人衰老不堪行将就木。看到这句话让我想起爱尔兰大诗人叶芝的一首诗作《驶向拜占庭》,那首诗里面意象纷纭扑朔迷离,其中就有老年人(Dying generations)和鱼(Fish),并且具体到鲭鱼(Salmon)和大马哈鱼(Mackerel),还把老年人比作“挂在竹竿上的破外套”(Tattered coat upon a stick),叶芝的意思当然不是污蔑老年人,而是哀叹衰老的肉体难以达到至乐的境界。庾信说枯鱼衔索也不是对老人不敬,我觉得倒好像是诉说他自己那时形容枯槁心如死灰的状态:刚刚经历了丧父之痛,国恨未平又添家愁,心灵受到的打击和创痛是相当的巨大。要是他会弹奏古琴的话,一定会在凄风苦雨的夜晚,抚琴而歌,用乐声追忆逝去的亲人……。

入欹斜之小径,掩蓬藋之荒扉。就汀洲之杜若,待芦苇之单衣。

  正文第二十八段。欹斜,是倾斜、弯曲的意思。蓬藋是蓬蒿和藋草,都是野草。我们在影视作品里经常能看到这类镜头:一个人遇到了伤心悲痛的事情,无以解怀,便冲出门去,跑入荒野之中,捶胸顿足,撕扯树枝树叶,或者揪扯地上的野草,最近又增加了撕心裂肺仰天长啸的套路;看得多了觉得挺俗的。庾信当然不是跟他们学的,但是也有类似的经历,说明难过之人确实有这样做的冲动。这里荒扉这个词不太好理解。庾信到江陵后相当受重视,担任御史中丞,正部级官员,肯定不会住在荒郊野外,小院柴扉农家乐。那就只能推测他在埋葬了老父之后,为了守孝又在坟墓旁盖了间小草屋,在里面住了一段时间。这样做有不少好处,首先可以静下心来,沉淀清理一下自己的思想情绪,认真思索一些问题;二来可以远离尘嚣,缓解一下身心的疲惫。因为守孝和逃荒不同,尽管条件没法和府邸相比,但吃穿还是不愁的。
  “就汀洲之杜若,待芦苇之单衣”。前一句是套用楚辞“九歌.湘夫人”里的句子“搴汀州兮杜若”;搴是摘的意思,杜若是一种香草,有点像勿忘我,香气令人难忘。庾信没有去摘,而是就,靠近香草,不舍得摘,挺怜香惜玉的。虽然描绘的景色很美,杜若的香气令人陶醉,但由于出自楚辞,总有一种天然的悲剧气氛。后一句果然来悲剧了。芦苇单衣说的是三国时期吴国名臣诸葛恪的事。诸葛恪是诸葛亮他哥诸葛瑾的儿子,从小就聪明伶俐,反应超灵敏。人家逗他,在驴脸上写他爸爸诸葛瑾的名字,他上去提笔加了“之驴”两个字,就把那头驴牵回家了,半个月的驴肉火烧有了。这个小故事和孔融应答“想君小时必当了了”的故事对许多儿童的智力启蒙起到过很好的作用。诸葛恪聪明伶俐,长的虎头虎脑很可爱,连吴王孙权都特别喜欢他,让他陪太子读书上学;以后的成长之路自然也是一帆风顺,官运亨通。可是他爸爸诸葛瑾并不怎么为此得意,老觉得这孩子太聪明外露,不是什么好事。后来还真让诸葛瑾担心着了。孙权死后儿子孙亮继位,诸葛恪也官至太傅,位极人臣。虽然朝政治理的不错,对外也打了一些胜仗,但是由于不懂得低调收敛,好大喜功,树敌过多,引起了很多人的怨恨。最要命的是诸葛恪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把御林军首领也都换成了自己的心腹,这下连孙亮也容不得他了。皇帝想办你你还跑得了?御林军在手也没用。孙亮安排孙峻等人以召见赐宴的名义把诸葛恪叫来杀了,就这么简单。而且死后没什么安葬仪式,芦苇席子一捆弄到城外乱石岗上一扔完事。所谓“芦苇单衣”就是这么来的;真可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啊。庾信这里提到屈原和诸葛恪,提屈原是要在滚滚浊流中洁身自好,提诸葛恪是告诫自己要低调谦恭,锋芒内敛;看来守孝期间的反思很深刻,很有成效。人就是应该这样,常常反思一下自己的言行,校准一下自己的定位;很多时候欹斜小径未必不如通衢大道,蓬藋荒扉也许胜过朱门豪宅。后人有诗曰“诸葛一生惟谨慎”,那是说诸葛亮,虽然出身南阳农家,成就的功业却让多少贵族弟子惭愧不已;而他的这个聪明侄子,聪明了一辈子就是没能理解“谨慎”这两个字。

于是西楚霸王,剑及繁阳;鏖兵金匮,校战玉堂。苍鹰赤雀,铁轴牙樯。沉白马而誓众,负黄龙而渡湘。海潮迎舰,江萍送王。

  正文第二十九段。本段开始描绘湘东王萧绎指挥下剿灭侯景叛军的战事。两种命运,两种前途的大决战开始了。“西楚霸王”,庾信心目中的伟人偶像项羽的称号,曾经令秦军丧胆,诸侯畏服的光荣称号,这里被安到了萧绎的头上。萧绎在建邺台城被围期间的表现确实令人齿冷,但是当侯景打上门来,无路可退,不可能再置身事外的时候,也是能够鼓起英雄之气,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剑及繁阳”,有点典故:繁阳是春秋时期地名,离陈国二百余里。据《左传》记载,公元前570年,原来臣服于楚国的陈国改换门庭,投靠了晋国;楚共王非常愤怒,派司马公子何忌率军到达繁阳,准备讨伐陈国。由于繁阳在河南境内,侯景原来又是河南王,所以庾信就用繁阳指代侯景了。西楚霸王萧绎,剑指繁阳恶鬼侯景,两大巨头正面交锋,好戏开唱。为了让诸位更好的理解这段赋文,我先把这次决战的轮廓大致描述一下。
  这次战役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从公元550年2月开始,侯景派遣任约、于庆率领二万军马进军湘汉,准备攻打诸蕃。注意是二万人马,攻击目标是“诸蕃”,不是湘东王萧绎一个,还包括邵陵王萧纶、武陵王萧纪,以及他们的几个侄子。这些藩王的总兵力至少有五十万。同时派遣侯子鉴率水军八千,侯景自己亲率陆军一万攻打广陵,三天拿下。可以看出侯景还是那么嚣张狂傲,根本没把梁朝军马放在眼里。虽然湘东王萧绎派王僧辩、鲍泉率兵前往江夏、郢州一带布防,但是第一阶段梁方主角是不是他们,而是宁州刺史徐文盛。这个徐文盛在彭城募集了数万人马,昼夜操练,早就想会会侯景了。经湘东王批准后,于公元550年夏季率军东进,在武昌附近和任约的队伍相遇了。可能庾信这时候也来到武昌一带,正好赶上这场战事。徐文盛以募集时间不长的新军迎战侯景的猛将任约,能行吗?大家手里都替他捏把汗。但是多余了,徐将军训练的水军战力相当不错,在武昌贝矶大破任约水军,给了骄横狂妄的侯景军当头一棒,打破了侯景军不可战胜的神话。侯景闻讯后赶忙派宋子仙率兵二万增援,这才稳住了阵脚。双方在这一带僵持了一段时间,侯景看打不开局面,亲自到晋熙坐镇督战,也没什么用,水战确实不是他们的强项。萧绎一看这个徐文盛挺能打的,很高兴,又加派三位刺史率军两万前来增援,“并受徐文盛节度”,一时间徐大将军手下兵强马壮,士气大振,很快攻克武昌,进军芦州,公元551年3月在西阳又和侯景军大战一场,再败侯景。第一阶段的战事以梁军的胜利而告结束。

要说侯景这个人确实相当有军事才能,非常善于捕捉对手的弱点。尽管在正面战场上节节败退,但他探听到梁军在郢州城内防务空虚之后。便转身腾挪,派宋子仙、任约领兵偷袭郢州,很轻松就得手了,还活捉了正在嬉戏的年仅十五岁的萧绎之子萧方诸。这次偷袭是战役第二阶段的一个转折,郢州丢失后梁军的侧后翼完全暴露在侯景军的面前,处于腹背受敌的不利态势之下,军心大乱,而且有许多将领的家眷都在郢州,这些人惦记老婆孩子,完全没有了作战欲望。徐文盛一看大势已去,便率部撤往江陵。这时王僧辩已被萧绎封为大都督,率领大军正在赶往武昌,准备和徐文盛部合力击垮侯景,但听说郢州丢了,徐文盛跑了,只得在巴陵停了下来。王大都督一边安排守城,一边低头纳闷:怎么会这样?好好一盘赢棋怎么忽然一下子就要翻盘了,千斤重担一霎时落在了自己的肩上。不过这次轮到侯景犯错误了。本来侯景如果继续采用狡诈多变的战术,绕过王僧辩据守的巴陵,引军直奔江陵,那么空虚的江陵几乎没有抵抗能力,湘东王不是被俘就是出逃,侯景将顺利赢下这盘棋来。但是侯景也开始犯轴了,碰上王僧辩就想灭掉。他的想法是,只要灭了王僧辩,萧绎的主力就没了,整个湘汉一带就没有对手了。也对,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嘛。可是王僧辩哪有那么好灭的?巴陵虽小,城池坚固,侯景军百道攻城都被乱石砸了回来。更重要的是,王僧辩军不像建邺台城里的守军那么废物,没有一点反击能力;王僧辩经常派军出城攻击,“凡十余返,皆捷”,有效的骚扰了敌军的攻势,打压了对手的气势。
  湘东王萧绎听说侯景围攻巴陵,怕王僧辩抵挡不住,也赶紧布置增援力量,其中包括晋州刺史萧正惠。这个萧正惠身体不好去不了,便举荐胡僧祐代替自己。可是胡僧祐犯了事正在坐牢,能用吗?没问题,萧绎听说过这个人,知道他打仗是把好手,用人之际法律也得让步,于是胡僧祐不但出了牢房,还被拜为武猛将军,率军前往巴陵增援。有特长就是好吧,领导时不时就会想起你来,馅饼不知道哪天就掉脑袋上。胡僧祐自己能征惯战,半路上又与身怀异术的信州刺史陆法和相遇,强强联合了。这时侯景攻打巴陵正不顺利,不但城攻不动,频遭反击;粮食也没有了,附近人烟稀少,抢都没地方抢。部队里还传染了瘟疫,病死了许多士卒。焦头烂额之际又听说敌方援军来了,只得分派任约前去阻击。任约哪挡得住胡僧祐的虎狼之师啊,再加上陆法和呼风唤雨小施法术,打的任约所部晕头转向丢盔卸甲,任约自己也被生擒。侯景闻讯后“焚营宵遁”,连夜丢下巴陵,仓皇撤走。第二阶段的战事梁军先输后赢,顽强反击成功。至于第三阶段战事,基本就是梁军水银泻地般的大反攻了,千里追杀侯景,后面再细说。

“鏖兵金匮,校战玉堂”。这两句有两种理解。第一种认为金匮和玉堂都是指皇室王公存放典籍的地方,代指湘东王的书房,意为战端一开,湘东王在府邸里与诸将讨论战役态势,排兵布阵。这样的场面在战争类影视作品里很常见:作战指挥部里电话此起彼伏,参谋干事们忙的团团转,走来走去,接电话送文件,传达命令;将领们在地图前指指点点,发表意见看法;军事主官在一个角落里静坐抽烟,表情凝重双眉紧锁;湘东王府不至于这么乱,但是三天两头召开军事会议是免不了的。第二种认为金匮和玉堂是十二天神中的两个,这两个天神值日的日子都是黄道吉日,所以意思就是梁军选择金匮玉堂这样的吉日出兵作战。我比较倾向于第二种意见,因为古人确实非常重视并相信预测学,重大事情都要占卦观星,春秋战国时期占卦比较繁琐,到汉代占卦手续大大简化,再后来干脆直接翻书查黄道吉日了。总之是要预测的,怎么测是方式问题,测不测那是态度问题。这两种理解都有根据,诸位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选择。
  “苍鹰赤雀,铁轴牙樯”。苍鹰赤雀都是战船的名字,前面提到过的青龙号、飞燕号可能是侯景水军的战船;苍鹰赤雀应该是江陵水军的旗舰。不知道诸位注意过没有,在江东一带发生战事的时候一般都有水军参与,有时候以水军为主,有时候以水军为辅,即使为辅水军也是很重要的角色;这是江东的地理条件所决定的。江湖遍布,水网纵横,没有水军船队,运兵运粮运输装备都会很困难。陆水军联合作战可以说就是古代的立体作战,有强大的水军支援参与,陆军会觉得左右逢源如虎添翼。赶上需要横渡长江淮河的时候没有水上优势几乎是寸步难行的。当年曹操想打东吴,也得先拿下荆州,利用荆州水军和东吴水军对抗,否则想过江门儿都没有。湘东王经营江陵多年,拥有强大的水军是毫无疑问的。虽然被侯景矫诏留用了一万,但是应该没有伤筋动骨,主力还在。苍鹰赤雀是什么吨位的不太清楚,肯定不会比侯景的水军船只差。“铁轴牙樯”是说船上的代表性配置,轴不是轴承,是指划船的浆,古代叫枻(音义),江东人又管枻叫轴。咱们印象中船桨都是木头的,铁浆可能划起来船速更快吧。樯是桅杆,牙樯就是象牙桅杆,应该很贵重很气派,有点烧钱炫富的感觉。这家伙往江里一开,珠光宝气的,气势就把对手压下去了。

“沉白马而誓众,负黄龙而渡湘”。描述第三阶段战事之前,需要介绍一下陈霸先。此人是个开国皇帝,宋齐梁陈的陈朝就是他创建起来的,也算是一代英主。但是侯景之乱这年(公元548年)陈霸先还只是始兴太守,远在广东岭南,不时的敲打那些交趾南蛮呢。听说朝廷有难,陈霸先有意北上,派人前往江陵与湘东王萧绎联系,表示愿意接受湘东王领导。萧绎一开始没太拿他当回事,随便封了个交州刺史。后来陈霸先冲破层层阻力,打到了江西境内的南康,形成了南线攻击群,给侯景造成很大压力。萧绎一看这边又冒出来一股可用之兵,很高兴,马上让他进兵攻取江州,并任命他为江州刺史。
  侯景兵败巴陵之后,仓皇逃回建邺,留下的宋子仙、丁和、支化仁、任延和等几路殿后人马很快被王僧辩大军风卷残云般的收拾干净了,真是兵败如山倒啊。骄横狂傲的侯景军也有今天!大战之后王僧辩按照湘东王部署在湓城、寻阳一带休整了几个月,期间还得到陈霸先送来的三十万石粮食接济。西、南两大集团军携手并进共剿侯景的大好局面出现在江南大地。侯景看到形势发展对自己不利,内心更加焦急,愈发穷凶极恶起来。先是杀害了简文帝父子,立萧栋为帝,没过多久又让萧栋禅帝位于自己,先过了皇帝瘾再说。没想到当了皇帝讲究多规矩多,他那个丞相王伟还特别较真,处处用皇帝的标准严格要求他,弄得他浑身不自在,连出门打个猎都不行。侯景非常郁闷,发牢骚说:我没事当这个皇帝干什么,跟个囚犯似的(吾无事为帝,与受摈不殊。)
  侯景倒行逆施的消息传到江陵,传到寻阳后,梁朝军民义愤填膺同仇敌忾,湘东王萧绎传檄四方,号召军民共讨国贼。公元552年二月,休整完毕、兵强马壮的西、南两大集团军一起举兵,王僧辩率军出寻阳,陈霸先率军自南江出湓口,在白茅湾会师,并举行了声势浩大气壮山河的誓师大会。会上筑坛歃血,共读盟文,群情振奋,慷慨激昂。庾信所说的沉白马而誓众就是指这次誓师大会。沉白马什么意思不太清楚,有注家认为白马是祭祀神灵的牺牲,我猜测可能是因为侯景骑白马,所以沉一匹白马以示剿灭侯景的决心吧。负黄龙而渡湘是说大军乘船渡江时战船似有黄龙托负,表示一种正义之师人神共佑的愿望,不必太当真。“海潮迎舰,江萍送王”。江萍是说一种叫萍宝的水中吉祥物,又红又圆,其大如斗。传说当年楚昭王的船就碰到过,楚昭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便差人去问孔子,孔子告诉他们是萍宝,可以吃,但是一般人碰不着,“唯霸者为能获焉”。总之这几句既描绘了梁军舳舻相接数百里的雄壮军威,又表示了对梁军剿灭侯景之患的衷心祝福和祈盼。梁军也确实不负众望,连战连捷,芜湖之战打跑了张黑,姑孰之战击溃了侯子鉴;很快就兵临建邺城下。主帅王僧辩这回扬眉吐气了,指着建邺城仰天长啸:侯景猴崽子,还不快来受死,王某人又回来了!

戎车屯于石城,戈船掩于淮泗。诸侯则郑伯前驱,盟主则荀罃暮至。剖巢熏穴,奔魑走魅。埋长狄于驹门,斩蚩尤于中冀。燃腹为灯,饮头为器。直虹贯垒,长星属地。昔之虎踞龙盘,加以黄旗紫气,莫不随狐兔而窟穴,与风尘而殄瘁。

  正文第三十段。“戎车屯于石城,戈船掩于淮泗”。这两句有点抄袭左思之嫌;左思《三都赋》里的“吴都赋”有“戎车盈于石城,戈船掩于江湖”的句子,形容吴国在都城附近水陆军装备精良。庾信化用其意,描绘梁朝水陆大军兵临城下,声势浩大的场面。也不能怪庾信学术腐败,主要是左思写三都赋写的又全面又深入,精彩壮观,后人很难超越,连陆机都罢笔了,庾信也不能不受其熏陶,一不小心就露出痕迹。“诸侯则郑伯前驱,盟主则荀罃暮至”。这两句都是《左传》的典故:郑伯前驱是说每次诸侯开会,郑伯都很积极,总是第一个到达;荀罃暮至是说公元前562年4月诸侯讨伐郑国,围攻其国都;齐国、宋国的部队白天都到了,而盟主晋国荀罃到傍晚才率军赶到。庾信这里主要是用郑伯比喻一马当先的陈霸先,用荀罃比喻稳扎稳打的梁军主帅王僧辩;陈霸先从西路攻石头城,王僧辩从北路攻禅灵寺,两路大军呈钳形攻势,合击侯景。
  “剖巢熏穴,奔魑走魅”。这两句是说梁军攻破敌军巢穴,打的侯景军四处逃窜。应该说侯景军是一支攻强守弱,擅长野战的部队,攻击别人时候挺嚣张挺来劲,得手的机率较大;而一旦处于守势就意志崩溃,没什么斗志了。历史上这类军队挺多的,例如二战时期希特勒的纳粹军团。进攻常常打的很漂亮,纵深穿插,快速闪击,打遍欧洲无敌手。但是相持和防守就不行了,占领了苏联那么多城市哪个也守不住,诺曼底守不住,最后柏林也守不住。侯景看到梁朝大军压境,第一个反应不是修筑工事准备礌石弓箭据城死守,而是率部出城,摆开阵势迎战,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看来他对自己部队的特点还是了解的。和王陈联军硬碰硬实打实的死磕了一仗以后,侯景的亲信主力也被打垮了。就在侯景收拾家小准备逃跑时,丞相王伟拉住他劝他别走,侯景一把甩开他,仰天长叹:今日之事,天亡我也!一跺脚还是跑了。王伟一看皇上都跑了,自己还守什么?算了,爹死娘嫁人,带上侯子鉴等人也跑了。这就叫树倒猢狲散,奔魑走魅。  

“埋长狄于驹门,斩蚩尤于中冀”。第一句是《左传》里的典故:长狄,指鄋瞒部落的狄人,因为普遍个子比较高,称为长狄。公元前616年,鄋瞒狄人攻打齐国和鲁国,鲁文公派叔孙得臣迎战,大败狄人,鲁国猛士富父终甥刺杀了狄人的巨人首领侨如。这个侨如有多巨呢?古书记载说他有三十尺,一倒在地上“身横九亩”,不可想象吧,赶上恐龙了。要是真有那么高,在只有冷兵器的春秋时期别说鲁国了,绝对打遍天下无敌手。所以杨伯峻先生认为这些说法“颇怪诞,决非信史”。我觉得侨如等长狄也就是比一般人高出一头两头的,和大鲨鱼奥尼尔,姚明他们差不多,不会再高了。侨如的弟弟焚如、荣如后来也被晋国和齐国抓住斩首,鄋瞒部落因此灭亡了,挺可惜的。要是繁衍存留到现在,以他们为主组建国家男篮,估计和美国梦之队有的一拼。驹门是鲁国北郭的西城门,侨如被斩首后脑袋埋在驹门附近,身子埋哪了不清楚。
  “斩蚩尤于中冀”,传说黄帝统兵征讨蚩尤,蚩尤不服,双方在涿鹿,也就是中冀之野展开决战,最后蚩尤兵败被斩,据说埋葬的时候也是身首异处。古人常常把强敌恶人的尸体分开埋葬,一来表示泄愤,二来是不是防止这些人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反正够血腥的。更血腥恐怖的是下面两句:“燃腹为灯,饮头为器”。这两句如果给那些重口味的导演,肯定能拍出让女孩吓晕过去的场面来。但是还都是真事,燃腹为灯是汉末大奸臣董卓的下场,董卓被斩后弃尸于市,“守尸吏燃火置卓脐上,光明达旦”。饮头为器是战国时赵襄子干的事,赵襄子痛恨知伯,害死知伯后还“漆其头以为饮器”,也不嫌恶心;如果仇恨到了那个份上,可能并不会觉得怎么可怕,可怕的是人类的仇恨竟然能让人如此丧心病狂。

聪明的读者看到庾信这样的描写,可能已经预感到了侯景也有类似的下场;是的,你的预感是对的。侯景建邺兵败后,带着几百亲随向吴地逃窜,去投谢答仁;王伟和侯子鉴等人去了朱方。然而天网恢恢,岂容匪首轻逃?众志成城,未许贼枭潜漏。很快,这狼狈为奸的两个人末日到了。影视化描写如下:
  场景一,王伟受讥
  (王僧辩建邺中军行辕,大殿之上众将领正在议事。门外走进传令兵送来奏报,王僧辩看过大喜。)
  王僧辩:诸位,好消息!贼相王伟在朱方被擒,现已押回建邺了。
  (众将欢欣鼓舞。)
  王僧辩:带上来吧。
  (侍从押王伟上)
  王僧辩:哎呀,王大丞相别来无恙。三年前你赶我们走,可是连酒都没请我们喝。
  (王伟神情冷峻,嘴角微颤。)
  王僧辩: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像你那么小器,一定好好请你喝几次。向你多讨教点治国方略。
  (众人哄笑。)
  王伟:可惜那时候没把你们一勺全烩了,让你们今天得势猖狂。
  王僧辩:不要那么不客气嘛,咱们怎么说也是老相识了。丞相高才我们都很景仰的。
  王伟:既落你手,要杀便杀,多说无益。
  王僧辩:我还以为王丞相危难之际会仗义死节,没想到也苟且偷生,以至有今日之羞。
  王伟:成败废兴乃天命也。我只恨汉王没有用我之谋,否则哪有你们的今天!
  王僧辩:别嘴硬了,我真替你不值啊。要说你也是个明白人,怎么就会跟着侯景这种狼心狗肺的家伙混,丢祖宗八辈的人,让子孙后代抬不起头来。你的诗书礼义都学到脚后跟去了吧。带下去,重枷重铐,押入死囚牢。

场景二,侯景伏诛
  (侯景及随从数百人在一片小树林外休息,侯景焦急的等待外出打探消息的房世贵,不久,房世贵飞马赶回)
  侯景:情况怎么样?谢答仁怎么还不前来接应咱们?
  房世贵:启禀汉王,听说谢答仁确实领兵出来接应了,但是被赵伯超在钱塘一带给截住了。
  侯景:赵伯超截他干什么?
  房世贵:赵伯超已经叛降西军了,阻截谢答仁可能是为了拉他也投降,向西军邀功吧。
  侯景:这个墙头草,王八蛋,老子待他不薄,他这么快就投降了?等老子翻过身来非得捏死他。
  房世贵:事到如今这些家伙指望不上了,咱们还是往松江那边寻找退路吧。
  (正商议间,梁军追兵赶到,侯景领兵仓促应战。军无斗志,被梁军杀散,大部分兵马被俘或被杀。侯景只带十余人走脱,跑到海边抢了两艘小船,沿海漂流。侯景在船头和随从羊鹍、谢葳蕤等闲话)
  侯景:羊鹍,小谢,这一路多亏了你们舍命相从,乱世见忠臣啊,老侯这辈子忘不了你们。
  羊鹍:汉王言重了。
  谢葳蕤:我们只是尽臣子的本分。
  侯景:想我老侯这辈子,早年间在北边打过贺拔胜,灭过葛荣,扬名河朔,威震河南;过江以来取台城,战柳仲礼易如反掌,何等的英雄,不想今日受挫于西军,有如此困厄。
  羊鹍:汉王累了,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侯景长吁短叹,进舱睡觉去了。羊鹍与谢葳蕤密议。)
  羊鹍:小谢,跟着老家伙已经没指望了,咱们卖了他换点富贵吧。
  谢葳蕤:羊哥你是明白人,我听你的。
  羊鹍:那好,你去告诉船家,找个叉口开进去,往京口开。
  (谢葳蕤点头答应,下。 侯景睡醒后出舱查看航向。)
  侯景:哎,不对啊,这条路可是去京口的,走错了,怎么往西军的地盘开?
  羊鹍:没错,王爷,就是要去京口。
  (谢葳蕤上,站到侯景身后)
  侯景:什么意思?
  羊鹍:事到如今,我们也不瞒你了。我们哥几个跟了你好几年,成天担惊受怕的,也没什么出人头地的机会。现在你都到这个地步,我们想干脆把你交给西军,换点赏钱算了。
  侯景:小兔崽子,敢暗算老子。
  (侯景欲拔刀,被谢葳蕤按住,羊鹍上前手起刀落,砍下了那颗罪恶的头颅。)
  侯景伏诛之后,首级被送往江陵,以供湘东王祭告祖先;双手被砍下送往北齐,以解高澄心头之恨;尸体被扔到建邺街头,以满足受尽苦难的建邺人民千刀万剐贼酋的需求。当年蚩尤被斩之后也就是分尸三块而已,侯景赶上蚩尤的待遇了。诛一人以谢天下,这就是例子。

“直虹贯垒,长星属地”。咱们一般看到的虹都是弯的,雨后彩虹,七色光芒,很好看;直虹很少见,反正我没见过,听着就很怪异。长星属地就是彗星坠地,常见的天文现象。古人认为都是不好的兆头,灾异之征,流血之象。史书也记载了侯景被诛杀时“白虹贯日三重”。庾信的意思可能是说侯景这颗江东的丧门星终于落地,笼罩在建邺上空的妖氛终于消散了。庾信好像挺喜欢这两个意象,在他的“拟咏怀”组诗第十一首里有类似的说法:“直虹晓映垒,长星夜落营”;但是用意和这里不同,似乎是说梁元帝的败亡征兆了。
  “昔之虎踞龙盘,加以黄旗紫气,莫不随狐兔而窟穴,与风尘而殄瘁”。虎踞龙盘的说法据说是出自诸葛亮,那会这地方还不叫建邺,叫秣陵,诸葛亮考察了秣陵地形地势后叹曰:钟山龙盘,石城虎踞,帝王之宅也。后来还真应验了,从东吴到六朝,定都此地的皇上真不少。黄旗紫气也是说这里龙脉兴旺,有帝王之气。可惜好端端的一个帝王之都,经受了几百年不遇的一场浩劫,百姓死伤累累,活着的也流离失所,心形殄瘁;昔日繁华昌盛的都城变为一片废墟,狐兔鸟兽出没的场所。更令人心寒的是,这场惨剧的制造者并非只是侯景叛军;梁军,包括三年前的勤王联军和这次的“西军”,都是同案犯,都是劫掠百姓的能手;兵匪一家,洵不诬也。所以我们读书观史,帝王将相的更迭杀戮,嫔妃佳丽的勾心斗角固然应当寓目,而涂炭的生灵,哀号的大众才更应当寓心。记得当年在基层吃了几年苦头,出了几年苦力的邓小平复出之后,曾经百感交集的感叹道:中国人民是最好的人民,奉献最多,要求最少,最能吃苦耐劳,忍辱负重。听了这样的话,在感动邓公没有忘本之余,还生出一股异样的滋味:什么时候中国人民能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不再任人宰割,不再做政坛变故的牺牲品啊!
  还可以注意一下这几句的对仗方式。这几句是流水对,一种比较特殊的对仗方法。普通的对句上下句内容是不同的,或者相反的,那样对的才精彩漂亮。如果内容相同或前后相连,就叫做“合掌”,是对句的大忌。但是流水对则没有这样的顾忌:
  虎踞龙盘------黄旗紫气,都是说南京建邺的脉象;
  随狐兔而窟穴------与风尘而殄瘁,都是说建邺战后的凄凉荒落;
  很漂亮的流水对。读者诸公需要体会的是,写普通对句时思维是逆向的,说了一件事马上琢磨相反的事;写流水对时思维是正常连贯的,可以顺着思路往下走。本赋中流水对的句子挺多的,这里特别介绍一下,诸位有了这个概念,可以留心品味其妙处。

西瞻博望,北临玄圃。月榭风台,池平树古。倚弓于玉女窗扉,系马于凤凰楼柱。仁寿之镜徒悬,茂陵之书空聚。

  正文第三十一段。刚刚描述过壮观激烈,血腥残酷的战争场面,作者笔锋一转,又用诗意温情的笔触来追忆那些战争中失去的故人。根据这一段的描写来看,庾信似乎随大军来到阔别三年的建邺,看到自己那么熟悉那么怀念的故地变成这么一副衰微破败的狼藉景象,庾信心里感慨万千血泪交加。由于过去在东宫太子身边工作的时间最长,和太子感情很深,太子的知遇之恩令他难忘。博望苑、玄圃都是东宫里的花园,庾信又来到这里,睹物思人,想到太子在梁武帝遇害后又被侯景挟持做了傀儡皇帝,承受着一般人难以承受的心理重压,寄人篱下苟且偷生,这样的日子那个书生意气风华正茂的萧纲怎么能过的下去?月榭上月光依然如水,风台上清风还在飘送琴音;曲池波纹淡淡,松柏年轮又添;当年和太子共同感受过无数次的美景,让庾信更加怀念几个月前遇害的简文帝了。
  “倚弓于玉女窗扉,系马于凤凰楼柱”。玉女窗、凤凰楼也都是指代皇宫太子宫内的建筑,在这里倚弓系马,自然是说江陵兵马进驻了皇宫。据史书记载,裴士横的部队攻占的皇宫后,由于约束不严,宫中物品被大兵们劫掠一空。这些大兵可能认为是侯景的东西不抢白不抢,其实这儿原来是梁朝的皇宫啊!说到这想起一部反映人民解放军攻占南京的电影,解放军某部攻占蒋介石的总统府后,有的战士夜里睡觉没被子盖,就扯下窗帘盖在身上。后来被巡视的邓小平、陈毅发现了,严厉批评了战士和下级军官,并语重心长的告诉他们,现在这里的东西都属于人民了,我们没有权利乱动。看看,人民军队和封建帝王的军队就是不一样吧。庾信看到宫里遭劫,而且是自己人劫,心里很着急很难过,又没到邓小平陈毅那样的级别,没有权利制止,只能在自己作品里影射一下罢了。
  “仁寿之镜徒悬,茂陵之书空聚”。仁寿之镜是指建邺皇宫仁寿殿的一面巨大的铜镜,由于光洁度高,反映人形物件纤毫毕露;当年皇帝和太子常在这里正衣冠,照容颜,现在人已故,物遭劫,明镜徒悬,没什么可照的了。茂陵之书是个典故。茂陵是埋葬汉武帝的陵墓;汉武帝刘彻这个人很喜欢看书,临死之前害怕死后没有书看,特意从自己喜欢的书籍里挑了三十多卷,告诉臣子等自己死后要把这些书作为陪葬埋进坟墓里。有人会问:三十多卷是不是少了点?确实不多,不过那时候距离秦始皇焚书没多久,书籍总量不多,属于稀缺资源,《史记》都才刚写出来;又不会印刷术,全靠人手工抄写,所以汉武帝体谅人民大众的需求,就不多带了。庾信说这两个事还是睹物思人,怀念宅心仁厚崇尚文化,并为繁荣文化事业做出巨大贡献的梁武帝、简文帝父子;现在条件好了,书籍不像汉武帝那会那么稀缺了,几万册,几十万册都有,可是两位嗜书如命的皇帝死后却连一卷陪葬的书都没有,像村夫一样被埋了,想想确实让人难过。

若夫立德立言,谟明寅亮;声超于系表,道高于河上。更不遇于浮丘,遂无言于师旷。以爱子而托人,知西陵而谁望。非无北阙之兵,犹有云台之仗。

  正文第三十二段。这段继续怀念追述简文帝。古人认为做人成功的标准是: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再次立言;根本不提挣钱的事,和现代人价值观差异相当大。庾信这里的意思是,简文帝虽然谈不上立功,但是立德立言这两点是没有疑问的。立德方面:在担任太子辅佐梁武帝期间一直勤勤恳恳,尽职尽责,德性宽弘,仁义孝敬;“及居监抚,多所弘宥,弘纳文学之士,接赏无倦”。被侯景立为皇帝后,曾写文章描述自己说:“立身行道,终始若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弗欺暗室,岂况三光,数至于此,命也如何!”表达了自己复杂悲痛的情怀;最后被侯景杀害时也是坦然相对,视死如归,绝无苟且猥琐之状。立言方面:据史书记载,萧纲自幼聪敏,“篇章辞赋,操笔立成。博综儒书,善言玄理”。虽然作诗写男女闺房之乐多了一点,但也写过一些质朴的边塞诗,为唐朝的边塞诗开了先河。古代典籍的讲义不如其父梁武帝那么淹博能写,也写过一些,如《礼大义》二十卷,《老子义》二十卷,《庄子义》二十卷等等。“谟明寅亮”是《尚书》里的话,形容人谋略过人,谦恭有礼的样子,庾信觉得用来说萧纲很合适。请注意。《尚书》里的文字佶屈聱牙,是上古时期的书面语言,很少用来称赞人;如果用来称赞某人,就说明这个人快成神了。简文帝在庾信心目中差不多就是神。
  “声超于系表,道高于河上”。这两句听着挺玄奥,挺形而上的。系表是言辞表达,超于系表就是超出言辞所表达的,言微旨远,话里有话的意思。可能简文帝学问太大,说一句话连庾信这么渊博聪明的人都不能马上明白,别人更得琢磨一会儿了。跟着这样的领导可能长学问,但是也挺别扭的,老有点傻帽的感觉心里很不舒服。我总觉得说话就是问了让人听明白,领导也好专家也好,如果你讲话做报告别人听不明白,还需要反反复复的宣讲、辅导、讨论、理解,那只能说明讲话讲的不怎么样。所以最好还是声合于系表,而不要超于系表。河上是指河上公,古代隐逸高人,曾经注解过老子,影响很大。庾信认为简文帝的道行高于河上公,恐怕有点捧过了。简文帝作为皇族继承人,你说他视野开阔,涉猎广泛,博的一面超过草民河上公很有可能;但是也正因为太博,所以对道家教义的理解和阐释方面很可能不如河上公精深。前面说过简文帝也写过《老子义》,讲解老子的讲义,可惜失传了,没法和河上公的注本做比较。庾信虽然见过比较过,而且认为简文帝的讲解更好,但是这只是庾信一己之言,带有很强的感情色彩,论断未必客观公正。姑妄听之吧。

“更不遇于浮丘,遂无言于师旷”。这两句的典故都和东周时期周灵王的太子晋有关。前面提到过太子晋喜欢在河边吹笙,演奏技艺高超,不光吹一般的乐曲,还能用笙模仿凤鸣,类似用唢呐吹奏《百鸟朝凤》。而且这个太子晋德行高尚,温和谦恭,学识也相当的渊博,长得又潇洒俊逸,估计当时迷倒了无数的女孩子。可惜太子晋没有走“情圣”路线,而是热衷于得道成仙,最终在十八九岁的花样年华时被高人浮丘公引走学仙去了。别说当时的姑娘少妇们伤心落泪,痛惜不已,就连几百年后的女皇武则天都难遏情思,难藏花痴,在朝廷大典泰山封禅时专门封太子晋为“升仙太子”,立碑盖庙;女皇大人还亲笔撰写了《升仙太子记》的碑文。女人能为男人做的事,女皇都代表天下女子为太子晋做了。
  在《逸周书》里还记载了乐师旷和太子晋在去学仙之前的一段著名对话,全方位的展示了太子晋的学识修养;听得师旷心悦诚服,赞叹有加。因为篇幅较长就不全引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在网上搜到。在谈话结束时师旷看到太子晋声音气色不大好,便提醒他注意身体;没想到太子晋很豁达的说:我知道我还有三年的寿命,三年后我就要归天了;不过这是天机,你可别泄露出去,否则会对你不利的(汝慎无言,殃将及汝)。果然其后快到三年的时候,师旷听说了太子晋仙逝的消息。
  庾信也很欣赏太子晋,前面提到他是为了自喻,这里说到他是为了比喻简文帝。太子晋和简文帝确实有不少相似之处,首先都是太子,这点不是一般人努力能达到的;其次都那么风流倜傥,虽然没听说简文帝会什么乐器,但是吟诗作赋还是很拿手的,挺标准的文艺青年。另外两人还都向往另一个世界,学道求仙,非常虔诚。太子晋由于有仙翁浮丘公指路,终于修成正果,进入了仙界。而简文帝却没有那样的好运,念了一辈子佛不但没成正果,还很悲惨的沦为傀儡皇帝,人世纷争的牺牲品。所以庾信把简文帝悲剧人生的原因归结到没有仙人指路,“不遇于浮丘”。“无言于师旷”不太好理解,难道简文帝有什么天机告诉了庾信,庾信为了安全一直没有对外泄露?我们所能看到听到的历史,真的有可能只是巨大冰山呈现出来的一角,有太多太多的秘密都隐藏在水下不为人知,消逝在黑暗寒冷之中了。

“以爱子而托人,知西陵而谁望”。这两句说曹操的事。曹丞相一世枭雄,秉持“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的理念,文治武功,业绩骄人,无皇帝之名而有皇帝之实;但是他心里也有柔软的,怕人触碰的地方。奸雄亦自有柔情啊。他很爱他的小儿子曹冲,也很爱他的几个姬妾。年老病重时想到自己死后小儿子可能遭受兄长们的欺弄,爱妃可能依偎在别人的情怀,禁不住悲从中来,老泪纵横。弥留之际,只得放下身架,哀求几位成年的儿子好好照看未成年的弟弟,央求几位美人以后每月的十五月圆之际要去自己葬身的西陵祭拜,不要让自己太孤苦伶仃。庾信说这些自然也是指简文帝。据史书记载简文帝在台城陷落后把幼子萧大圜送到湘东王萧绎处,托他照看,并剪了一绺自己的头发一并送去,表示以子相托以命相谢。简文帝应该比较了解这个弟弟的心性,也听说了湘东王攻杀前太子萧统的两个儿子萧誉萧詧的事情,但是没有办法,有实力对抗侯景,振兴梁朝的只有湘东王,虽然知道他狭隘刻薄,也只能依赖他,希望他看在宗族的份上,不会太对不起自己。至于自己死后有没有妻妾肯去坟墓前祭扫,能去洒下几滴思念的泪水,萧纲已经没有什么奢求了。民间不是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说法吗?随她们去吧!
  “非无北阙之兵,犹有云台之仗”。北阙、云台都是皇宫里御林军集合操练展示兵威的地方,兵、仗是兵器的统称,这里应该是代指兵马。这两句有的旧注认为是说南康王和柳敬礼乘侯景外出之机准备袭杀贼相王伟,发动宫廷政变之事;虽然此事后来没有成功,南康王和柳敬礼也都被害,但是说明侯景统治下的建邺城里也有愿意为简文帝献身的忠勇之士。不过我觉得这种解释有点牵强,与文意不太符合。前面几句已经说到简文帝都像曹操似的托妻付子了,之后再说一件不成功的政变意义不大。所以理解这两句不用太实在,可以虚泛一点,把它看成是一种告慰,用剿灭侯景,光复建邺的胜利喜讯来告慰祭奠含恨九泉的梁武帝和简文帝,告慰他们:咱们梁朝的军队兵马不是摆设,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就没有攻克不了的强敌,剿灭不了的顽匪。建邺上空的天还是湛蓝湛蓝的,长江江水还是那么浩浩荡荡奔流入海!我们会紧密团结在湘东王周围,继承你们的遗志,把祖国建设的更加美好富强,让她昂首屹立在世界民族之林!

司徒之表里经纶,狐偃之惟王实勤。横雕戈而对霸主,执金鼓而问贼臣。平吴之功,壮于杜元凯;王室是赖,深于温太真。始则地名全节,终则山称枉人。

  正文第三十三段。这段和下一段都是写梁朝柱石王僧辩的,本应为一段,因用韵不同而一分为二。王僧辩的事迹前面说了不少,这里又专门来了两段,戏份很重啊。司徒是湘东王萧绎继位做了皇帝后给王僧辩加封的职位,位列三公,以王僧辩的赫赫战功和拥立之功(先后写了五六封劝进表),绝对受之无愧。“表里经纶”含义较多,我理解至少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说王僧辩相貌堂堂,器宇不凡,而且饱读诗书,风度儒雅;容貌和气质相当的匹配。作为司徒、大将军,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号召力。第二层是说此人光明磊落,不愿意玩猫腻,不喜欢自相残杀打内战。例如湘东王命他带兵去攻打萧誉,他就拖着不想去,还顶撞萧绎,差点被萧绎把他胳膊砍下来。后来萧绎的儿子打不下来,没办法才把王僧辩从监狱里叫出来,到前线指挥,拿下了萧誉。这次攻破侯景盘踞的建邺之后,湘东王萧绎又密令王僧辩处死宗亲萧栋和萧桥;王僧辩认为做法太黑又抗命不遵,萧绎没办法只得找别人去办。这也就是王僧辩吧,要是换了别人,萧绎早就连你一块办了。
  “狐偃之惟王实勤”。狐偃劝晋文公勤王,很有名的典故。狐偃是春秋第二霸主晋文公的舅父,在晋文公颠沛流离,游历诸侯的时候,陪伴左右,不离不弃;而晋文公对这位舅舅也是敬重有加,言听计从,能成为齐桓公之后的春秋霸主,至少有一半的功劳要归于狐偃舅舅。在外漂泊多年之后,爷俩于公元前636年好不容易返回晋国当政,又遇上了周王室的内乱。周襄王的弟弟大叔带勾结狄人起兵闹事,把襄王赶到郑国去了。周襄王向诸侯呼吁保护,诸侯反应不一。例如前面提到过的鲁国臧文仲立即表示:“天子蒙尘于外,敢不奔问官守”。话说得蛮好听,却没有什么实际行动。别的诸侯也大多持观望态度,只有秦国出了兵。这时候晋文公刚刚回国执政不久,百废待兴,根基尚浅,要出兵作战确实有困难有风险;但是狐偃从树立威信表率诸侯的大局出发,力劝晋文公出兵勤王,晋文公一看舅舅说了,出吧。于是出兵击败叛军,在隰城将大叔带斩首,平定了王室之乱。庾信这里用狐偃勤王来对照王僧辩,其实不够贴切。狐偃勤王那是给别人办事,有点交易的性质,好处多就去,好处不多可以不去;王僧辩这是给主公卖力,自家的事,打好了有功打不好要罚的。在地位上王僧辩也没法和狐偃比,狐偃是晋文的舅舅,能当他一半的家;王僧辩只是湘东王帐下一员将领,打工挣钱的而已。

“横雕戈而对霸主,执金鼓而问贼臣”。这两句文字生动,形象鲜明,古代小说戏曲、现代影视作品里都很常见的场面。诸位应该很熟悉,所以文字出处什么的也不用查找了。稍有歧义的是霸主一词,到底指谁?有注家说是指湘东王萧绎,意思是王僧辩全身披挂手执雕戈拜别湘东王。我觉得不是那么回事。还是应该指侯景,即王僧辩陈霸先统率大军围攻建邺,侯景引军出城迎战,两军对圆主将相会,侯景喝问:来将何人,胆敢犯吾边境?王僧辩答曰:梁朝征讨大都督王僧辩,特来取汝性命!侯景大怒,问身后众将:谁与我拿下此贼?骁将房世贵拍马舞刀杀出阵来,王僧辩身后骠骑将军胡僧祐挺枪迎战,两将大战七八十回合,房世贵气力不加拨马而回,王僧辩亲自击鼓,催军掩杀,两军混战一场,侯景率精锐左冲右突,无奈梁军势大,排山倒海而来,侯景军死伤大半,侯景只得与亲信杀开血路逃回城内……这样的理解描述虽然有点小说化,但比较合乎逻辑,而且也基本合乎史实。建邺城外确实发生过这样一场决战,以侯景军的失败而告结束。侯景唯一可以告慰自己的是:我尽力了。
  “平吴之功,壮于杜元凯;王室是赖,深于温太真”。两句都是晋朝的典故。杜元凯就是有左传癖的那个杜预,晋朝剿灭吴国的大功臣。可能是把《左传》里那些杀伐征战的谋略都吃透消化了,杜预的军事指挥艺术水平非常高,仗打得很漂亮。具体战役过程建议诸位参阅《三国演义》最后一回,这里就不细说了;想说的一点是,平定江东,剿灭吴军是一个大事件,和历史上许多大事件一样,要完成它必须要有历史的合力,靠一己之力是不够的。拿杜预平吴来说,首先是老将羊祜的鼎力推荐,杜预才有了这个机会;其次是王濬水师的全力配合作战;再次东吴末代君主孙皓的荒淫无道导致民怨沸腾军无斗志也成就了杜预,总之天时地利人和都得有,缺一不可。这些有利因素合在一起,再加上杜预的巧妙用兵,想不赢都难啊。
  温太真是温峤,正文十五段里介绍陶侃时提到过。此人曾在西晋愍帝时期做官,晋愍帝被俘后西晋灭亡,温峤又参与了拥立东晋元帝的活动。晋元帝即位后任命温峤为中书令,主要工作是辅导太子司马绍。“王室是赖”是说东晋的三个皇帝元帝司马睿、明帝司马绍、成帝司马衍都很倚重温峤,不只是一般的朝政琐事要靠他安排处理,军国大事,内忧外患更需要他拿主意,想办法。这期间发生的王敦之乱,苏峻之乱,温峤都是主要当事人,平定叛乱的主要指挥者,呕心沥血运筹帷幄,所以称他为东晋王室的中流砥柱是丝毫不夸张的。

本来杜预、温峤这两个人的丰功伟绩挺能彪炳史册的,但是庾信还不满足,还要说王僧辩的功业壮于杜预,深于温峤,就差说比天高比海深了。其实细想一下庾信也有道理,这三个人之间应该这样比:杜预的功劳大,为朝廷开疆拓土而已;温峤的计谋高,平定内乱而已,皇帝并没有受什么伤害;而王僧辩剿灭的侯景是什么人?是杀害了梁朝两位皇帝,废了一个皇帝,夺走了梁朝江山,还想把诸藩王一网打尽斩草除根的人,这个人就是梁朝萧家的丧门星,恶魔撒旦,也是全体梁朝军民的死敌,欠下了江东人民无数的血债。剿灭这样一个人以及他的势力,其意义、难度都非同一般,甚至不是一般的改朝换代能相比的。
  “始则地名全节,终则山称枉人”。这两句用地名山名来形容王僧辩,很有创意,值得注意。全节是个地名,大概是纪念某个古代节义之士而起的。用在这里是说王僧辩这人很重气节,忠于主公,也忠于自己内心的道德标准,为人做事就像这个地名那样---全节。“山称枉人”,汲郡黎阳有座枉人山,据说当年商朝忠臣比干就是在此地被暴君纣王杀害,因而得名。用在这里是说王僧辩一世英明,最后糊里糊涂惨死于陈霸先的偷袭,非常的冤枉,所谓“明枪好挡暗箭难防”啊。这两句巧妙的运用两个地名来概括王僧辩的性格特点和结局,颇有文字游戏的意味。钱钟书先生对此的评价很高:“既顾名思义,遂断章取义,俾望文生义,自成诗文中巧语一格。”按照钱先生的一贯风格,又随手“连类”了一大串类似的巧语,这里仅举两例,诸位看看相似度如何:
  一) 苏轼《八月七日初入赣》:“山忆喜欢劳远梦,地名惶恐泣孤臣”;
  二) 吴文溥《南野堂笔记》卷三引人诗:“怕闻桥名郎信断,愁看山影妾身孤”,指西湖之断桥、孤山。
  顺便想说一下,论坛里很多写家很崇拜陈寅恪、钱钟书两位大师,这是挺好的事,起码说明诸位趣味高洁,取法乎上了;但是也不用太过神话。譬如钱先生,你要是仔细读懂他,就会觉得他确实像他夫人杨绛所说,是个玩性十足,心思机巧的大男孩,非常的率性好强。他的《谈艺录》也好、《管锥编》也好,里面的论述选题标准基本不考虑政治、经济、军事等因素,甚至也不太考虑文学艺术的因素,至少有一多半的论题只是出于有趣好玩,所以碰上“始则地名全节,终则山称枉人”这样好玩的句子他是不会放过的。或许只有他觉得好玩的文句才能触发他百度搜索引擎般的记忆吧。

南阳校书,去之已远;上蔡逐猎,知之何晚。

  正文第三十四段。南阳校书是说越国大夫文种的事。文种是楚地郢都人,在南阳一带挺有名气;他和范蠡可以说是越王勾践的左膀右臂,为勾践振兴越国的大业倾尽了心血和智慧。然而很可惜,文种的知名度远不如范蠡,更不如范蠡的爱妾西施姑娘。看来光埋头工作,不整点八卦新闻是真不行啊。文种不但情场不如范蠡得意,官场把戏也没有范蠡玩得好。人家范蠡协助勾践灭了吴国后,懂得急流勇退,带上西施归隐,五湖泛舟而去,既潇洒又浪漫,让无数后人艳羡不已;而文种不听范蠡的劝告,傻乎乎的舍不得走,坚持在越国给勾践卖力气,结果触怒了“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勾践,被赐剑自杀身亡,临死前抚剑长叹:悔不该不听范蠡之言,南阳之宰,竟为越王之禽。剑到脖下,后悔也来不及了。
  上蔡逐猎是说秦国名相李斯的事。可能是沾秦始皇的光吧,李斯近年来曝光率很高,在好几部小说影视作品里都是主要配角。我自己感觉写的最好的是曹三公子的小说《流血的仕途》,看后对李斯及那个时代都有了新的认识。李斯是河南上蔡人,早年间在老家的时候,经常领着儿子和大黄狗一起在田野里打猎追兔子,挺快乐的一段时光。后来凭着自己的努力闯入秦国政坛,得到了秦始皇的重用,权倾朝野,好不威风。然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秦始皇一死,秦二世胡亥的老师,著名奸臣赵高在权力角逐中慢慢占了上风,连李斯也没玩过他。被赵高处死之前,李斯和儿子一起回忆当年上蔡逐猎的快活,感叹时光不再,多想再去打一次猎,追一次兔子啊。
  介绍完这两个典故,还应该说说王僧辩之死,以便诸位看清楚其间的相似之处。公元554年,梁元帝萧绎在江陵失陷后被西魏侵略者杀害,梁朝国势又风雨飘摇起来。危难之际王僧辩和陈霸先在建邺准备拥立萧绎十三岁的儿子晋安王萧方诸,但是北齐(原来的东魏,这时已改名齐国,史称北齐)又送来了一个皇帝候选人,就是前几年被他们俘获的梁武帝的侄子,傻帽主将萧渊明。北齐人还理直气壮,说你们准备的候选人太年幼,不够成熟,还是萧渊明同志年望相当,政治上更强,更合适一些。你说有送金送银送房产送美女的,没听说过送个皇帝给你的。北齐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当梁朝的家,你们的皇帝得是我的人。这种事那会比较流行,梁武帝当年还给北魏送了个皇帝过去,当然没过几天就被人家打跑了。王僧辩和陈霸先自然也不会同意,挺客气的拒绝了。然而北齐并不是随便说说,而是郑重其事,派上党王高涣率重兵送萧渊明回国竞选,攻克谯州逼近东关。萧渊明曾前后几次致书王僧辩,要求迎接;这几封书信都是出自和庾信齐名的徐陵的手笔,写的是真好。可是这种事写的再好王僧辩也不会答应的,必须动点真格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嘛。于是高涣挥兵攻取东关,力斩梁朝名将裴之横,给了王僧辩一点颜色瞧瞧。

这时陈霸先已经准备起兵迎敌,而王僧辩却动摇了。不知道是对萧方诸没有信心,还是对迎击北齐没有胜算,王僧辩竟然同意迎接萧渊明回来当皇帝,条件是让萧方诸当太子。北齐一看主要目的达到了,马上同意了王僧辩的条件。陈霸先坚决不同意,和王僧辩争吵了几次,王僧辩固执己见,于是两人的战斗情谊产生了巨大的裂痕;陈霸先意识到不当一把手,老是听命于人的难受劲了。公元555年5月,王僧辩派龙舟法驾迎回萧渊明,梁舆南渡,齐师北还,萧渊明终于坐上了梁朝皇帝的宝座。
  陈霸先虽然也被萧渊明封为侍中,但是他越看萧渊明越别扭,对王僧辩的不满也日益加深,对手下人说:“王公一旦改图,外依戎狄,援立非次,其志欲何所为乎?”这年9月,陈霸先做好各种准备后终于霸气外露,率兵突袭建邺石头城。王僧辩猝不及防,父子都被陈霸先俘获,并于当晚处以绞刑。解决了王僧辩之后,萧渊明的帝位也被萧方诸取代了。
  关于陈、王之争,喜欢陈霸先的人认为陈霸先独立自主,不畏北齐强权,维护了梁朝尊严,是条汉子;喜欢王僧辩的认为王僧辩为了黎民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忍辱负重,还说陈霸先小人勾当无信无义;怎么说的都有。庾信用两个贤良遇害的典故来比喻王僧辩,很明显是站在王僧辩这边;可是比喻的不怎么恰当:文种是死于猜忌的主公之手,李斯是死于奸猾的政敌之手,而王僧辩却是死于战友之手。虽然知道陈霸先对他不满,有政见分歧,但他完全没有料到昔日的好战友,此时的儿女亲家会对他下如此狠手,完全是被偷袭被暗算了。政治风云真的太诡黠,太阴森了。无数政治家用他们惨痛的经历书写了政治历史,用不了多久又会有更惨痛、更不可思议的事件来刷新记录。

镇北之负誉矜前,风飙凛然。水神遭箭,山灵见鞭;是以蛰熊伤马,浮蛟没船。才子并命,俱非百年。

  正文第三十五段。本段的主人公---镇北是谁?有些争议。主流说法是邵陵王萧纶,萧纶当过扬州刺史,扬州在江北,所以称镇北。但是清朝学者钱大昕认为是萧范,理由是萧范当过镇北将军,是正牌的镇北。而且萧范很早就看出了侯景有叛逆的迹象,屡次奏报朝廷,可惜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侯景围攻台城时,萧范也派了儿子萧嗣和部下裴之高领兵勤王。虽然从镇北这个词来看,萧范确实更硬气一些,但是从下文说的那些事件来看,应该还是说萧纶。钱大昕尽管是乾嘉学人里数一数二的学问家,他的这个观点也只能备考,证据不足,没办法。
  “负誉矜前,风飙凛然”,理解这几句需要知道萧纶的一些情况。萧纶这个人是梁武帝的六公子,萧绎的哥哥。年轻时非常的荒唐浪荡,不只是不务正业,而是经常胡作非为。举两个例子:有一次萧纶在街上闲逛,碰上一家出殡的,白衣白帽,哭天抹泪的,还漫天撒纸钱。他觉得挺好玩,便找人家要了一身孝服穿上,跟在出殡队伍里,哭天抢地,匍匐号叫,大出洋相,义务给人当了一把孝子,被梁武帝知道后,痛骂了他一顿。挨骂后很郁闷,于是在自己府里又闹了一出活剧;他找来一个和父亲梁武帝长得类似的老头,弄了一身朝服给他穿上,让他扮演梁武帝坐在龙椅上。然后萧纶跪在地上开始申诉自己的郁闷,申诉的来情绪了,上前揪住假梁武帝拳打脚踢了一通,打的老人家嗷嗷乱叫。萧纶这才觉得出了口恶气。
  就这么一个二球八蛋的倒霉孩子,在侯景之乱爆发后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也懂事也听话了,还能领兵打仗。不过我要是梁武帝,我是绝对不敢把兵权交给这么一个有瞎胡闹前科的人的,亲生儿子也不行。但是梁武帝和一般男人想法不一样,特别像老娘们,溺爱纵容孩子。一看孩子有进步,马上重用。封中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征讨大都督。领兵三万,讨伐侯景。一开始萧纶还赢了一次,后来还是实力不济,打不过侯景的豺狼之师,撤到京口(现在的镇江)去了。侯景包围建邺之后,萧纶也很着急,自己来解围吧打不过人家,联络柳仲礼等人的军马,又老是步调不一致,不能形成合力,最后让侯景得逞了。

仗没有打好,征讨侯景的任务没有完成,但是邵陵王萧纶确实尽力了,他的表现为他挽回了一些名誉,和以前的荒唐胡闹相比已经算是痛改前非了;“负誉矜前”就是这个意思。“风飙凛然”是说萧纶也有正义凛然慷慨陈词的时候,对柳仲礼的消极怠工,萧纶肯定争取过,斥责过,可惜都没有奏效。另外对萧家的内讧,萧纶也非常痛心。例如在萧绎攻打侄子萧誉的时候,萧纶就写了一封情词恳切的书信给七弟萧绎,劝他不要做自毁长城,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看着那样 你绝不会相信作者曾经是一个不良少年。同样可惜的是七弟不听他那一套,萧纶的凛然正气都被狂风飙走了。
  “水神遭箭,山灵见鞭”。这两句是秦始皇的故事。秦始皇来到海边巡视,晚上睡觉时梦见海神找他打架,醒来后问随行的博士,博士说海神是看不见的,您梦见的可能是大鱼蛟龙之类的东西;今天在海里会遇到的。于是秦始皇派手下人准备好巨弩和长箭,登船出海。在海里还真遇到大鱼,并且射到了一条。山灵见鞭是说秦始皇搭石桥渡海,被山神抽打石块而出血的传说。虽然有典故,但是我觉得理解这两句不用太拘泥这些,可以看做是泛指萧纶以前做过的那些荒唐事,恶作剧。坏事做多了会有报应,所以有了下边两句。“是以蛰熊伤马,浮蛟没船”。这两句说的都是真事,并非虚构形容。萧纶在建邺钟山带兵作战时,山里的熊曾经扑出来咬了他的战马;乘船渡江时遇到风浪掀翻船只,淹死了不少军士;都是挺怪异的罕见之事。
  诸位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是以”这个词,前面的讲解里我很少解说这类虚词,但是这句话里这个词的意思很重要。是以和所以的意思差不多,用在这里表示前后的因果关系;那么全句的意思就是:由于萧纶干了不少箭射水神,鞭抽山灵之类的坏事,遭到了鬼神的惩罚,所以战马被熊扑咬,坐船被风浪颠覆,以至军心涣散,人心惶惶,勤王大事也被耽误了。这几句还表明本段的主人公确实是萧纶,因为这些怪事全都发生在萧纶身上,都和萧范不沾边啊。这就叫事实胜于名号,镇北将军也不灵的。

“才子并命,俱非百年”。才子是指梁武帝的八个儿子。《左传》里有“高阳氏有才子八人”的记载,后人一般把才子理解为有才能的儿子;特别是对于有八个儿子的人家,都说成是才子;例如东汉荀淑有八个儿子都挺有出息,人们就把他们家称作“高阳里”。梁武帝也有八个儿子,符合才子标准,所以庾信这里称才子。可惜的是这八个儿子虽然都有帝王之尊,但是时运寿命却都不强,不是早夭就是死于战乱,萧纶萧绎萧纪无一例外,萧纪是被萧绎整死的,萧纶不是直接死于萧绎之手,也是被萧绎逼的流亡北方,被西魏人擒杀;萧绎自己死于西魏人和侄子萧詧的联合攻击,总之“俱非百年”,没有寿终正寝的。你瞧人家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异姓兄弟团结的跟一个人似的,情深似海义薄云天,多好的榜样!再看萧家这三兄弟,窝里斗起来狠如蛇蝎,唉,怎么会这样?

  中宗之夷凶靖乱,大雪冤耻。去代邸而承基,迁唐郊而纂祀。反旧章于司隶,归余风于正始。沉猜则方逞其欲,藏疾则自矜于己。天下之事没焉,诸侯之心摇矣。既而齐交北绝,秦患西起。

  正文三十六段。前面说了简文帝,说了王僧辩,说了萧纶,终于该说说梁元帝萧绎了。这是无法回避的,就像当年文革结束,中央评周恩来,评林彪,评四人帮,最后还得对毛泽东做出评价,好话坏话总得有个说法,绕是绕不过去的。庾信这段的评论有点像现代人的论述方式,先成绩后不足,先功劳后缺点,挺全面准确的。或者是现代人跟庾信学的?搞不清。
  先说一下中宗,中宗是个庙号,不是某个皇帝专用,而是泛指,能够中兴本朝的皇帝都可以用;例如中兴汉朝的汉光武帝刘秀,中兴晋朝的晋元帝司马睿,都有资格称为中宗。后世很多皇帝都以中兴之君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期望死后能被称为中宗。梁元帝萧绎按说平定了侯景之乱,使梁朝又延续了几年,勉强也可以算中宗了。但是因为在位时间太短,后来下场也挺悲惨,所以除了庾信,几乎没人这么称呼他。是不是中宗可以商榷,但是“夷凶靖乱,大雪冤耻”是没有疑问的,王僧辩指挥若定也好,陈霸先英勇善战也好,他们的成绩首先得归功于梁元帝的英明领导;江东军民都是在湘东王的大旗下浴血奋战,前赴后继,才打垮了凶焰万丈的侯景匪帮,为梁武帝、简文帝以及数十万被害军民报了血海深仇。侯景的头颅也和牺牲一道,供奉在萧家祖庙里,告慰萧家的列祖列宗。

“去代邸而承基,迁唐郊而纂祀”。这两句说湘东王萧绎继承皇位,承基和纂祀都是继任皇帝的意思。去代邸是汉文帝的典故,汉文帝当皇帝之前是代王,即位后离开代王府邸,搬进皇宫,享受九五之尊去了。迁唐郊是说尧接受哥哥挚的禅让成为皇帝的典故。尧继承挚是弟弟继承哥哥,萧绎继承萧纲也是弟弟接任哥哥的位子。虽然萧绎觊觎皇位已经很久,费尽心机争夺皇权早就是路人皆知的事情,为此他缓兵武城,不救建邺之危;为此他逼走萧纶、攻杀萧誉,阻截萧纪,驱赶萧詧,唯恐萧家某个宗室和他争位;但是在庾信、王僧辩看来,萧绎继位登基还是有功于社稷有利于黎民的大好事,臣民们应该感恩戴德,铭刻在心。毕竟萧绎是实力最雄厚的藩王,也确实不遗余力的剿灭了侯景匪帮,撑起了萧梁王朝摇摇欲坠的门面。其实最盼望萧绎当皇帝的还是他的那些亲信部下,老板成了皇帝,他们哥几个还不从地方到中央,官升三级啊。就像威虎山大王座山雕说的那样:到时候我就是司令,你们也都弄个师长旅长干干。
  “反旧章于司隶,归余风于正始”。这两句是说梁元帝当政后的政绩。要说萧绎的政绩还真是乏善可陈,一来当政时间太短,二来光忙着对付那些亲戚的挑战闹事,于国计民生基本顾不上了。从庾信的这两句来看,梁元帝主要做了一些恢复优良传统的工作。这里的反与返字相通,有恢复,返回的意思。旧章就是旧的规章制度;司隶指汉光武帝刘秀,刘秀原来当过司隶校尉;一般结束动乱之后首先应该考虑恢复旧的章程,不宜马上全新改版,否则会令人手足无措。光武帝刘秀当年就是先恢复老传统,再慢慢立新规。“正始”有些歧义:首先它是三国时期魏国皇帝曹髣的年号,但是这里似乎跟他没什么关系。其次《毛诗序》刘良注里有“正始之道,谓正王道之始也”的说法,比较适合这里的语境。登基伊始,恢复梁朝旧制威严,正王道之始,令四海臣服,才是梁元帝和众位大臣最希望看到的局面。把涣散颓败的官风民风社会风气都矫正过来,纳入“仁义礼智信”的轨道,正是梁朝新君竭力推动部下们去做的事情。当然他自己是不用进入这个轨道的。

“沉猜则方逞其欲,藏疾则自矜于己”。说完成绩,该说缺点不足了。庾信这里比例掌握的不太好,不是七分成绩三分缺点,好像成了七分缺点三分成绩,倒过来了。这两句先说性格缺憾,人之常情很好理解。沉猜,就是猜忌。人都喜欢和心胸开阔,性格豪爽的人一块工作,没有几个喜欢猜忌刻薄的同事吧。很不幸梁元帝萧绎就很猜忌刻薄,更可怕的是他不是同事,而是皇帝,大老板,掌握着你的生杀大权,被他猜忌你能有好吗?例如当时有个叫刘之遴的大臣,很有才学,撰写春秋经传的讲义得到梁武帝的高度赞扬;又喜欢古玩,搜集了许多奇珍器皿,在上流社会里挺风光的,因此被萧绎忌恨。后来侯景之乱时刘之遴去荆州避难,萧绎便派人下药把他毒死了。据史书记载:“如此者甚众,虽骨肉亦遍被其祸”,就是说亲戚朋友没有不被他猜忌的,猜忌谁就害谁。当了皇帝更肆无忌惮了,不过层次也有提升,不再屑于搞小人物,专门整宗室王侯。具体事情后面细说。“藏疾则自矜于己”,用现代话说就是文过饰非,把一切功劳归于自己。这一点不是萧绎的专利,一般大人物都有这个毛病,不过萧绎表现比较突出而已。我原来一直以为像猜忌,嫉妒,虚荣之类的性格缺陷乃至人格缺陷都和文化教养有关,或者说是失意小人物、无知小市民的常见病,没想到文化教养一流,贵为帝王的萧绎也有这个毛病,这种毛病是心理问题还是生理问题呢?真让人搞不懂。
  “天下之事没焉,诸侯之心摇矣”。庾信的这两句感慨说的非常好,如果把顺序调一下:“诸侯之心摇矣,天下之事没焉”,就更好、更顺了。帝王登基,宏图大展,千头万绪,任重道远,靠谁?还不是靠百官万民齐心协力,苦干实干;你那么猜忌刻薄,嫉贤妒能,净干一些自相残杀,骨肉相残的黑心事,弄得满朝大臣人人自危,噤若寒蝉;谁还有心思好好工作?老百姓对你失望了、厌恶了,你的社会基础动摇了,什么样的宏伟蓝图也都是废纸一张,到手的天下也会被别人夺走。这里面的道理《孟子》讲的比较透,萧绎读书虽多,但估计《孟子》没有好好读,漏掉了很重要的一课。
  “既而齐交北绝,秦患西起”。这两句说的是《战国策》里的典故,用的很巧妙。当年战国名嘴张仪在秦国任事,秦王准备攻打齐国,但是顾忌齐楚友谊,怕楚国出兵帮助齐国,便派张仪去楚国做工作,瓦解齐楚联盟。这种事张仪挺拿手的,他来到楚国后对楚王痛陈齐国的不义,和秦国打击齐国的重要意义,更重要的是向楚王承诺,如果楚国不出兵帮助齐国,秦国愿意赠送楚国一块六百里的商於之地。张仪忽悠楚王说:您看您绝齐之后,既消弱了齐国,又示好于秦国,还能得到商於之地,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呢?贪心而低智商的楚王听了很高兴,便一口答应。
  然而楚国大臣里也有明白人。有一位叫陈轸的大臣对张仪的说法表示怀疑,认为秦国人不可能拿那么大一块地来贿赂楚国,劝说楚王不要轻信张仪,以免落入“西生秦患,北绝齐交”的难堪境地。可是楚王不听陈轸的,先后两次派人正式通知齐国:咱们两国之间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结束了。后来还怕绝的不彻底,又派人去齐国把齐王骂了一顿。绝交之后派人去秦国要商於之地,这时候张仪耍无赖了:我是一个小人物,怎么可能做主给六百里土地?六百里没有,有块六里的要不要?怎么样,陈轸言中了吧。

梁元帝即位后,梁朝的外交形势也和楚国差不多。西有西魏虎视眈眈,北有北齐笑里藏刀;都没安什么好心。所以说庾信这两句的典故非常贴切,“齐交北绝,秦患西起”,连名字都对的上。梁元帝应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局面呢?当然应该团结国内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抛开私怨,以国家社稷为重,发展生产,整军备战,增强自己的实力,避免“弱国无外交”,任人宰割的悲惨前景。可惜梁元帝没有这样做,而是继续猜忌,继续窝里斗,排除异己,把本来就薄弱不堪的国力军力弄得四分五裂,完全无法对抗两个并不是很强大的邻国。

  况背关而怀楚,异端委而开吴。驱绿林之散卒,拒骊山之叛徒。营军梁溠,蒐乘巴渝。问诸淫昏之鬼,求诸厌劾之符。荆门遭廪延之戮,夏口滥逵泉之诛。蔑因亲以教爱,忍和乐于鸞弧。既无谋于肉食,非所望于论都。

  正文第三十七段。继续反思检讨梁元帝的各项内外政策措施。
  “况背关而怀楚,异端委而开吴”。背关怀楚是项羽的典故。当年楚怀王曾与诸将立约,先入咸阳者为关中王。后来刘邦率先攻入咸阳,但是由于实力远不如项羽大军,既不敢称王,也不敢占据咸阳,很谦恭的把名利都交还给了项羽,弄得项羽都不好意思在鸿门宴上对他下手。当时有人建议项羽定都咸阳,但是项羽老想着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决意回老家楚地彭城定都,还说了一句很没男人气度的话:“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传为笑柄。当他率领着大军浩浩荡荡东归楚地,毫不吝惜的把关中咸阳留在身后之际,其实也就是把崛起争霸的希望留给了刘邦。
  端委是古代的礼服,异端委就是换礼服。上古之时吴地还没有开发出来,人烟稀少,比较原始落后。泰伯为了辞让帝位来到了这里,带领当地人民发展生产,学习运用先进的耕织技术,通商贸易,文化旅游,使吴地逐渐繁荣起来,并且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吴地文化,服装也和中原人的不一样。
  庾信用这两个典故的意思,是批评梁元帝定都江陵的决策,像项羽那样贪恋故土偏居一隅,而不能像泰伯那样四海为家,勇于开创新局面。梁元帝即位后,都城定在江陵还是迁往建邺?争论确实很激烈。按说建邺是本朝国都,其规模人脉、影响力、号召力都远过于江陵,新皇继位后当然应该迁往旧都。但是梁元帝和许多家居江陵多年的大臣认为经过侯景之乱,建邺城已经衰败不堪,王气已尽;满目荒凉,不复旧日皇都风采;而且距离北齐只有一江之隔,没有战略纵深,安全性比较差,不适合再作都城。他们的考虑其实也有道理,并非只是留恋故土。可是由于三年后西魏军很轻松的打下了江陵,让这些争议和梁元帝的决策都显得荒谬、偏执。没办法,历史就是这么势利,这么无情;只相信事实,只看重结果。你的决策再有道理,只要效果不好,那只能挨批挨骂。庾信也不能免俗,也跟着一块儿骂。更有甚者,江陵陷落之日,原来力主迁都的大将朱买臣气急败坏拔剑在手,非要宰了当初反对迁都的大臣宗懔和黄罗汉,这次梁元帝说了句够爷们的话:过去的事都是我的主意,与宗、黄无关。

“驱绿林之散卒,拒骊山之叛徒”。这两句稍为费解。绿林散卒,应该是说王匡、王凤领导的绿林军。这支军队是王莽新朝末年在荆州绿林山起家的,因此得名。起事后不断发展壮大,逐渐成为推翻王莽政权的主力军;因此后面这句“拒骊山之叛徒”,就应该是说王莽及其部属。但是人家王莽当了多年的王公大臣,最后还篡位当了皇帝,说他是叛徒总有点太尖刻了吧。于是有的注家就认为骊山叛徒是说秦末曾在骊山服刑的英布,英布后来带着在骊山一块服刑劳改的弟兄们成立义军,由于都是亡命之徒,战斗力极强,不论是在项羽手下还是转投刘邦,都是一支很生猛凶悍的王牌力量。看来不止是“浪子回头金不换”,还可以说“浪子打仗金刚钻”。但是说英布也不太对,绿林军和英布打,年代不对啊,这不成了关公战秦琼了吗?
  或许庾信要的就是这样有点穿越、有点朦胧的效果,用绿林军代指梁元帝的荆州军马,用骊山叛徒代指武陵王萧纪的军队。其实萧纪那时候也已经称帝了,在他眼里萧绎等人才是叛逆,才应当诛灭,所以起兵气势汹汹而来。这样的内战,自己人打自己人,此皇帝打彼皇帝,你还说得清谁是正方谁是反方?谁是正统谁是叛贼吗?
  元帝这边负责抵挡武陵王萧纪的是那个身怀异术的陆法和,虽然擅长呼风唤雨,但是兵力不足战事吃紧而频频告急。由于王僧辩陈霸先等主要将领都有自己的防区,远在建邺,一时抽调不出人手来,梁元帝情急无奈,便把原来俘虏的侯景军将领任约、谢答仁从监狱里放出来,派到前线领兵作战。要说“用其所长”真是个好政策,业务干部一用就灵,这哥俩没有辜负梁元帝的信任,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一技之长,很快扭转了不利局面,并且由守转攻,攻势如潮,打的萧纪招架不住了。说到这我忽然想:当年抗美援朝的时候,毛泽东的爱将林彪粟裕都有病去不了,如果彭大将军也推脱不去的话,毛泽东会不会把监狱里的杜聿明廖耀湘放出来,带兵去朝鲜和麦克阿瑟过过手?

“营军梁溠,蒐乘巴渝”。这里的营、梁、蒐(音搜)都是动词,营是搭建营房,梁是修架桥梁,蒐是检阅部队;溠(音扎)是蜀地的一条河,泛指河流;乘是战车;两句串起来的意思是:大军正在搭建简易营房,工兵部队正在架设浮桥,将领们来到蜀地后正在聚集检阅部队。这两句描写梁元帝的军马击溃了萧纪的进犯,并展开反攻,昼夜兼程向蜀地进发的大好局面。细心的读者可能看出来了,这几个词挺古奥的,有点《左传》的味道。是的,你的感觉很不错,营军、梁溠、蒐乘都是《左传》里的词汇,动宾结构,很简古,庾信那会已经不这么说话了,但是在书面语里用用这些古老的词汇还是挺有成就感和优越感的。
  “问诸淫昏之鬼,求诸厌劾之符”。诸是“之于”的意思,连声音都是之于的反切合音,古汉语中的常用虚词。根据我的经验,好多时候这个诸字可以忽略的,例如这两句就可以忽略:问淫昏之鬼,求厌劾之符;少了两个字,意思没什么变化,还是装神弄鬼,弄个小木人扎针之类的意思。古人生产力水平较低,科学素养较差,因此封建迷信比较盛行。迷信那也是分层次的,有了重大事情占卦观星是较高层次的迷信,到庙里烧香求佛顶礼膜拜算是中间层次,而刻个小木人往上面扎针应该是等而下之的发泄了。据记载梁元帝和武陵王萧纪发生争斗之后,也让人画了萧纪的画像贴在木板上,然后在关键部位上钉钉子,以求厌劾之效。是不是还找了巫婆跳大神就不清楚了。以前看《红楼梦》,看到里面赵姨娘用这类阴招坑害贾宝玉、王熙凤,觉得都是没文化的老娘们才想得出来用得出来的龌龊伎俩,没想到堂堂梁元帝居然也干这种事,真是匪夷所思!庾信好像也挺瞧不上这种做法,语气里颇为不屑。
  “荆门遭廪延之戮,夏口滥逵泉之诛”。这两句用两个《左传》的典故比喻梁元帝害弟逼兄的事;《左传》确实是宫廷权诈政治军事谋略的宝典,凡是这类事件都很容易在里面找到典故,可资借鉴。希望在读完本通解之后,你也可以很自豪的对别人(最好是文史爱好者)说:我对《左传》比较熟。别人一定会用崇拜的眼光看着你。
  荆门是湖北宜昌的荆门山,王昭君的老家,也是武陵王萧纪兵败被杀的地方。廪延,也是地名,在现在河南延津县。春秋时期郑庄公的弟弟共叔段自恃有母亲的宠爱,不服哥哥的领导,私自扩张自己的领地,一直扩张到了廪延,准备向庄公宣战夺权。于是庄公派兵剿灭了共叔段。这件事是《左传》里的名段子,小标题叫“郑伯克段于鄢”,入选了《古文观止》和许多古文选本,好像中学语文课本里都有,知名度很高。廪延之戮是庄公杀段,哥哥杀弟弟;萧绎杀萧纪于荆门也是哥哥杀弟弟,性质基本相同,所以说“荆门遭廪延之戮”,悲剧又一次上演。其实这个悲剧多半是萧纪自找的,如果他老老实实在益州呆着,七哥萧绎不一定去找他的麻烦,至少不会这么快就去。萧纪和共叔段都是小儿子,被父母娇惯的比较厉害,喜欢任性胡来,小时候有父母庇护没什么危险,长大成人,特别是掌握了很大的权力以后再胡闹,后果就得自负了。

夏口,也是地名,汉水进入长江的入口。据史书记载:公元550年,邵陵王萧纶来到夏口,承制百官。承制是什么意思?就是准备做皇帝,开始任命朝廷官员,和现在的组阁差不多。萧绎听说后很气愤,虽然你是当哥哥的,但是你那点实力差的太远,平常就会瞎胡闹出洋相,有什么资格当皇帝?于是派王僧辩领两万水师,进逼夏口,还号称恭迎邵陵王前往江陵检查指导。邵陵王当然不会去江陵,打又打不过王僧辩,只好带着人马撤了,任命的百官也哪来的回哪去了。萧纶临走前给王僧辩写了封信,痛骂了王大将军一通,说你这家伙成天就知道帮人家打内战,去年帮人家杀侄子,现在又想帮人家杀哥哥,你这么立功升官有意思吗?王大将军看了信哈哈一笑,心说拿人俸禄给人干活,老板叫我打谁我就打谁,你怨不着我。
  “逵泉之诛” 是春秋时期鲁国的季友毒杀哥哥僖叔的事,逵泉是个地名。季友和僖叔都是鲁庄公的弟弟,因为立后的事意见不一,在鲁庄公的授意下,季友找人强迫僖叔喝下毒酒,僖叔回到逵泉就死了。庾信用这个事做比喻不是很贴切,萧绎并没有直接杀死六哥萧纶,只是把他从夏口轰走了。后来萧纶流亡西魏,被魏人杀害。后人非要把帐算在萧绎头上,他也没办法,谁让他害了那么多家族同胞,给人那么深刻的“骨肉相残”的印象呢!
  “蔑因亲以教爱,忍和乐于彎弧”。《孝经》里有“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的说法,意为圣明之人以身作则教育儿童,以威严庄重教导他们懂得敬畏,以亲昵和睦教导他们相亲相爱。萧家的弟兄们肯定也读过《孝经》,接受过这类的教育,他们的青少年时期可能也有过这些美好纯洁的情操;然而后来黑暗丑恶的社会现实玷污了他们的心灵,让他们完全沉溺于卑劣龌龊的宫廷争斗之中,忽略、忘记或是蔑视那些爱的箴言了。人间真爱,手足之情完全被权势地位功名利禄所取代,所淹没。彎弧是弯弓的意思,“忍和乐于彎弧”,是说兄弟之间应有的和乐之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剑拔弩张,血淋淋的争斗和杀戮。这不是萧梁家族所独有的场景,整个南北朝,整个中国历史乃至于世界历史中,这样的场景太多太普遍了,罄竹难书数不胜数。如此看来,生于帝王之家真不如生于普通百姓人家,那种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天伦之乐,可能是帝王之家用多少金银珠宝也换不来的奢饰品。

“既无谋于肉食,非所望于论都”。肉食,不是肉食动物,是肉食者,官员们。“曹刿论战”诸位都熟,一句“肉食者鄙未能远谋”把高官们痛贬了一下,很让草食者们开心。后来毛泽东也有类似的惊人之语:“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更让无产阶级劳苦大众扬眉吐气。话虽这样说,但是官员还得养着,还得给他们肉吃。萧绎养的这群官员光知道吃肉,也没给他出什么好主意,偶尔出一两个他还不采纳。
  论都是指汉光武帝刘秀手下的大臣杜笃写的一篇文章,叫《论都赋》,主旨是反对刘秀迁都洛邑的想法。刘秀对此很失望,所以说“非所望于论都”。刘秀希望迁都,萧绎不希望迁都,他们都有各自的道理,也都面临强烈的反对呼声,挺为难的。其实何止迁都之事,朝廷出台每一项政策,颁布每一道任命,后面都牵扯着数不清的利益纠葛,都需要决策者分析权衡取舍,当皇帝主要在这费脑筋;梁元帝又小心眼爱猜忌,耗费的脑细胞更多了。庾信这几句是替梁武帝总结了一下即位后的国内形势:家族内乱一塌糊涂愈演愈烈,大臣们对于朝政也没什么好的见解,定都之事后来也被证明是错误的。

  未深思于五难,先自擅于二端。登阳城而避险,卧砥柱而求安。既言多于忌刻,实志勇于形残。但坐观于时变,本无情于急难。地惟黑子,城犹弹丸。其怨则黩,其盟则寒。岂冤禽之能塞海,非愚叟之可移山。

  正文第三十八段。继续反思批判梁元帝萧绎的各项政策措施,深挖思想根源;并审视国内外形势。
  “未深思于五难,先自擅于二端”。所谓五难是古人评议治国能力的标准,出自《左传》。有一次,晋国的韩宣子和叔向议论楚国的子干能否回国当政,叔向认为很难,韩宣子问有何难哉?叔向便发表了著名的五难说。他认为取得国家治理国家有五难:一是有宠而无人,二是有人而无主,三是有主而无谋,四是有谋而无民,五是有民而无德。楚国的子干就是无人、无主、无谋、无民,又无德;五样东西全没有,五难占全了,所以没办法回国当政。据叔向的分析,齐桓公、晋文公两位前贤把五难都克服了,有人有主有谋有民有德,所以治大国如烹小鲜,顺利的崛起于乱世,称霸于诸侯。这种治国要素的分类法现在看界限比较模糊,不怎么科学,在古代还是挺有名的,尤其是熟悉《左传》的人都知道。庾信的意思是梁元帝没有用这五条好好衡量一下自己,任职资格存在一些先天缺陷。其实不用这五条,用其他更明确更著名的标准,比如仁义礼智信,或者正心诚意修身齐家之类的标准来衡量,梁元帝都有很大差距;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想当皇帝。也难怪,现在很多人竞争喜欢的岗位时也都只考虑自己的优势,很少去想自己的不利条件,或者想着先上了岗再慢慢改进提高。人之常情。

“先自擅于二端”,二端是什么?歧义较多。一种说法是指诸葛亮和桓温,梁元帝很崇敬这两个人,经常拿他们自比。另一种说法是指文韬武略,梁元帝自诩能文能武的意思。还有的版本是“先自擅于三端”,多出一端,也有两种说法:一个说指梁元帝对自己的诗书画三项才艺很自负,号称三绝;另一个是古老一点的说法,说君子要避三端,文士笔端、勇士锋端、辩士舌端。这么多说法没把你弄糊涂吧。都有道理,挺不好取舍的。作注解的人最怕碰着这样的字句了,真让你一头雾水。我的办法是不好选就先不选;反正这个“二端”或者“三端”肯定是梁元帝萧绎比较得意的东西。前面说了竞争上岗时都容易想到自己的优势,有利条件,梁元帝也不例外,老感觉自己才智堪比诸葛亮、桓温,文韬武略足以中兴本朝,于是乎舍我其谁当仁不让,谁敢跟我争我就灭了谁。
  “登阳城而避险,卧砥柱而求安”。阳城和砥柱都是很危险的地方;阳城不是城郭,是河南登封附近的一座山,阳城山,山势险峻;古人认为此山和五岳差不多,都属于“九州之险”。去这么危险的地方避险,只有两种解释:一是这人缺心眼,看不明白形势,无知无畏;二是此人勇气可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富有冒险精神;例如当代围棋国手古力、江维杰就是这种人,特别喜欢危险刺激惊心动魄的局面,他们的棋局里经常出现这样的场面,对手一剑刺来,他们不躲不闪,反而挺枪扑上,摆出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最后由于棋高一着,倒下的还是对手。不过庾信这里明显是说第一种情况,讥讽梁元帝面临危机而不自觉。
  砥柱就是咱们常说的中流砥柱,河里凸起的一块巨石,昂然屹立,中分水流,常常作为坚定有力,临危不乱的象征;但是跑到那上面去睡觉就只有一种解释:这人遇到事想不开了,想找一种比较刺激的了结方式。这句和上句一样也是讥讽梁元帝。在庾信看来,梁元帝的许多政策措施都属于登阳城、卧砥柱,火中取粟,与虎谋皮。就拿定都这事来说,江陵、建邺两个城市都离强邻不远,缺乏战略纵深,有一定的危险,因此作为皇帝,就应该靠近自己的主力部队王牌部队;既然把王僧辩陈霸先都安排到了建邺一带,自己就应该入主建邺,所谓“王不居于险地”是也。可是梁元帝非要呆在远离自己主力的江陵,最后有事时孤立无援,王僧辩大军赶不回来了。

“既言多于忌刻,实志勇而形残”。言多忌刻是《左传》里的话,不过我老觉得林黛玉是这方面的代表,小姑娘话里话外老是透着尖酸刻薄,很不阳光。梁元帝萧绎一个大老爷们,说话老跟林黛玉似的那么尖酸刻薄,多烦人。更可怕的是,林黛玉尖酸点只是让你难受,萧绎一尖酸你可就快歇菜了。比如武陵王萧纪被萧绎的军马包围,萧纪哀求军将带他去见“七官”,也就是七哥萧绎,下边人不敢做主,便请示萧绎是要活的还是要死的?萧绎挺阴的说了句“生还不成功也”,下边人琢磨一会明白了,回去就把萧纪斩了。
  “志勇而形残”不太好理解,还有的版本是“刑残”,大致也是说梁元帝心胸狭隘刻薄寡恩吧。前面说梁元帝定都江陵远离主力是个失误,其实梁元帝这么安排也和他的猜忌刻薄的心性有关,很可能是担心离王僧辩陈霸先太近了,受制于人,或者遭人暗算吧。把王、陈支那么远,萧绎放心了吗?没有。他对一个叫王琳的将军也不放心,本来王琳在江陵附近驻守,他却把人家调到千里之外的广州岭南去。王琳接到命令后很郁闷,生怕自己走后萧绎会有危险,于是向朋友李膺表白自己对萧绎的忠心,希望李膺劝说元帝收回成命;李膺虽然觉得王琳忠心可鉴,也害怕元帝猜忌,不敢去说这个情,最后与王琳洒泪相别。可以说江陵城的危局是梁元帝自己一手造成的,如果王僧辩、陈霸先、或者王琳三者之中有任何一支兵马在附近,江陵也不会被西魏人那么轻松的拿下。梁元帝“攘外必先排内”的政策实在是小气到家,愚蠢到家了。猜疑妒忌真的会使人的智商降为负数。
  “但坐观于时变,本无情于急难”。这两句直接评论梁元帝在台城之战期间的表现。庾信的看法和一般的定论差不多,认为梁元帝面对这样的朝廷危难居然无动于衷,坐观成败,大失为臣为子之道。其实萧绎也有他的难言之隐,不去有不去的道理。首先朝廷任命了征讨大都督萧纶,那么对付侯景就应该由萧纶负责,萧绎没有权利乱搀和。第二作为手握重兵的藩王,没有接到朝廷命令不可以打着“勤王”的旗号随便领兵进京,否则很容易让别人误会,把你当成董卓曹操。当时又没有电台电报之类的设施发布命令,只能靠传令兵,台城被围的那么严,传令兵根本出不来,所以萧绎接不到朝廷的明令自然有理由按兵不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担心萧詧、萧纪等人乘乱袭击江陵,占了自己的老巢。如果有稳稳当当就能立功平叛的事,相信萧绎是不会坐失良机,甘背骂名的。另外萧绎也不是一点动作没有,除了前面说的王僧辩带水师下建邺,萧绎还派人给建邺送过粮食,几十万石呢。不过还没送到就听说台城被攻破了,送粮的害怕又被侯景弄去,干脆把粮食全沉了江底,谁也别惦记。

地惟黑子,城犹弹丸”。是说江陵偏于一隅,区域狭小,影响力不大。黑子的比喻出自汉朝的贾谊。贾谊在一篇上疏中说:“淮南之比大诸侯,仅如黑子之著面”;就是面团上的一个小黑点。看到这个比喻我一下想起太阳黑子,一个挺常见的天文现象;有个叫邓拓的文人写了篇文章,专门说太阳黑子,普及一下这方面的知识。后来文化大革命中红卫兵们问他:人民群众说毛 是红太阳,你非说太阳有黑点,不是攻击毛 是什么?白纸黑字铁证如山,邓拓先生百口莫辩。悲哀吧!说太阳有黑点不行,说面团上有黑点问题不大,贾谊不至于受批判。“城犹弹丸”也是说城小地偏,弹丸之地。现在人说谁比较土,没有见识,都爱说这人是小地方来的。庾信可能也有这个意思,讥讽梁元帝胸襟视野不开阔,就喜欢在小地方呆着。
  “其怨则黩,其盟则寒”。黩,也是怨恨怨言的意思。寒盟的意思是背弃盟约。这两句是说梁元帝已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由于连年战乱,而且很多是内战,耗费了大量民力国力,老百姓已经怨声载道;而境外的两个强邻都心怀鬼胎,乘机蚕食了许多梁朝的州郡,过去订立的同盟协定,战略合作伙伴关系都成了一纸空文。你强的时候都来找你交朋友,你弱了就都欺负你,揩你的油,有什么办法?弱肉强食,社会就这个法则。
  “岂冤禽之能塞海,非愚叟之可移山”。这两句的典故诸位应该很熟悉,精卫填海,愚公移山,就不用多解释了。庾信的意思是说梁元帝面临的困境太严重,政策措施又不正确不得力,人们丧失了希望和斗志,冲破困境的努力已经犹如精卫和愚公的努力,完全失去意义了。诸位可以思考一下的是这两个典故的运用。在乐观主义者看来,这是两个具有强烈正能量的寓言,很励志,可以鼓舞人们为了自己的理想百折不挠,努力奋斗。曾几何时,“当代愚公”成了改天换地建设祖国的劳动者引以自豪的称谓;而在悲观主义者看来,这两个寓言是在告诉人们,停下来吧,不要再做无谓的努力和奋斗了,没有意义的。或者干脆就是对不切实际的追求的一种嘲讽。两者之间,你会如何选择?

况以沴气朝浮,妖精夜殒。赤乌则三朝夹日,苍云则七重围轸。亡吴之岁既穷,入郢之年斯尽。

  正文第三十九段。这段说一些灾异现象。天人感应嘛,说完了人,也要说说天。我觉得古人也好今人也好,对天象的理解领会其实挺灵活的。天象不好而人事顺利的时候,就会说“多难兴邦”;天象不好人事又不顺,那就是“亡国之征”了。既然解释起来很灵活很随意,也就不必太在意太当回事。在文学作品中,我们不妨把这些东西看做一种点缀,一种调剂,换换口味;在影视作品里,编导们总不能从头到尾都拍人物活动,也得穿插些自然风光,蓝天白云青松红梅什么的,以显得影片多姿多彩。用意都差不多的。
  “沴气朝浮,妖精夜殒”。沴(音立)气,灾异之气,古人解释是“气之相伤谓之沴”;还有说是五行相克的。白天沴气漂浮,晚上妖精到处晃荡,这是什么地方啊,快成惊悚片了。
  “赤乌则三朝夹日,苍云则七重围轸”。两个古代天象异常的记载。前一个出自《左传》,公元前489年的某月,楚国上空出现一些赤乌形状的云团,围绕太阳飞动了三天;后一个也是出现在楚国,据《春秋文耀鉤》记载:星宿轸的范围内出现了很浓厚的苍云,形状好像一个扛着斧子的人蹲在那里。有个叫唐史的人弄了些草木灰铺开,划了一会儿,苍云就消散了。这两个事发生在古代,梁元帝那几年发生的也不少。例如什么天门山抓到野人;淮南山野里出现了几百头野象;宣城郡猛兽吃人;皇宫里房顶上掉下小蛇,正砸在元帝的帽子上;等等,千奇百怪耸人听闻。庾信大概也听说过这些传闻,但是证据不足没写(写作态度很严谨),用两个古代的事代表了;意思肯定不是多难兴邦,而是----亡国之征。
  “亡吴之岁既穷,入郢之年斯尽”。这两句的典故诸位也都熟悉,亡吴就是勾践卧薪尝胆打败吴王夫差,灭掉吴国的事;入郢是吴国大败楚军,攻占郢都的事。我觉得庾信在这里提这些的寓意是:亡吴象征着建邺城破,梁武帝和太子被拘禁;入郢则象征着江陵城陷落,梁元帝被杀害,摇摇欲坠的梁朝大厦终于垮塌,崩溃,一蹶不振。我们可以想象,已入暮年的庾信老人,在北周居所里回忆着历历往事,亡吴、入郢这两个词时常萦回脑际,不但带出了勾践、夫差、楚怀王、申包胥,还带出了他崇敬的梁武帝,他爱戴的简文帝,还有使他爱恨交加,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梁元帝;美好的青春岁月让他陶醉,动荡的中年时光让他痛心;他很希望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随风而逝,可惜它们总是挥之不去,每每出来破坏老人家渐为古井的心境,催促他蘸着血泪写出千古传颂的《哀江南赋》。

周含郑怒,楚结秦冤。有南风之不竞,值西邻之责言。俄而梯冲乱舞,冀马云屯。淺秦车于畅毂,沓汉鼓于雷门。下陈仓而连弩,渡临晋而横船。

  正文第四十段。严峻的外交形势终于演变成强敌的入侵。本段开始叙述江陵保卫战及其最后的陷落。
  看到这段文字,我的脑海里出现了钱钟书先生所说的通感,文字形象转化为声音形象,耳边响起了俄国作曲家柴可夫斯基的战争名作《1812序曲》。这首乐曲以1812年俄法战争为背景,描绘了俄罗斯人民反抗拿破仑率领的法国大军,最终赶走侵略者的战斗场面。乐曲音乐形象鲜明,很有硝烟味,高潮部分鼓声隆隆模拟炮声,据说在欧洲有时候演出用真炮代替假炮,十分火爆。乐曲里法军的形象是著名的马赛曲,俄军的形象是俄罗斯的一首民歌,远不如马赛曲有名,以至于柴可夫斯基用了各种配器手法强化渲染俄军形象,还是压不住马赛曲;观众老是为法军形象鼓掌。当最后俄罗斯主题被辉煌的奏出时,人们终于明白过来,哦,这才是主角!1812俄法战争中,侵略者拿破仑是失败者;而554年西魏侵略军成了胜利者,梁朝军队没有能守卫住自己的家园,梁元帝被俘后遇害,美丽的江陵城被洗劫一空。战争就是这么残酷无情。
  “周含郑怒,楚结秦冤”。 “周含郑怒”是说春秋时期周郑交恶的事。首先应该搞清楚:周是天子,郑是诸侯,双方级别不一样;第二,原本双方关系很好,周平王东迁,主要就靠晋国和郑国的支持保护才完成的。后来郑庄公有些居功自傲,周平王看不惯他,就开始重用虢公忌父;郑庄公受到冷落后很愤怒,前去质问平王,周平王为了安抚郑庄公,就和郑庄公交换人质,各派自己的儿子到对方国家为质,史称“周郑交质”。这事看着挺公平,其实对于天子国来说,和诸侯国交换人质是很掉价的,开了个很不好的头。
  过了若干年,郑国国势逐渐增强,周国的人质公子孤也死在郑国。公子孤的儿子继承了平王王位,成为周桓王。这个桓王想着自己的父亲在郑国受气多年,又死在那里,对郑国满心怨恨。找了个机会宣布撤销郑庄公的职位,并率领几个诸侯国的军队去讨伐郑国。双方在繻葛打了一仗,结果周方大败,周桓王也受了伤。天子的威风颜面彻底扫地。
  “楚结秦怨”就是前面说过的张仪欺骗楚王的事。张仪忽悠的楚王和齐国绝了交,又耍赖不给承诺的六百里商於之地;楚国非常愤怒,准备起兵找秦国算账。没想到还没等楚军出发,秦军先打上门来了。双方在丹阳交手的结果楚国大败,损兵八万。没办法,技不如人;智力不行,战力也不行,干等着受人摆布吧。庾信在这里用周郑交恶比喻梁元帝和侄子萧詧之间的矛盾,用楚结秦怨比喻梁朝和西魏的争斗。梁元帝自己力量本来就不强,还要同时对付内忧外患,从战略上就非常失策,处于很不利的位置了。

再交代一下萧詧(音查)。诸位可能觉得萧詧勾结外人,害死自己的亲叔叔,断送了梁朝中兴的局面,是个无可争议的汉奸小人。其实不是那么简单。萧詧和萧誉都是已故昭明太子萧统的儿子,萧詧是雍州刺史,萧誉是湘州刺史,侯景之乱之前都归湘东王萧绎领导。这哥俩性格有点狂傲,平时不太把七叔放在眼里,侯景之乱爆发后,叔侄间矛盾更大了。由于屡次不听调遣,公然抗命(估计七叔的命令也不会很公正),萧绎派兵攻打湘州,灭了萧誉。之后萧詧老想为哥哥报仇,但是实力有限,不是七叔的对手,而且害怕萧绎来灭他,便投靠了西魏,寻求保护。在政治人物心里,利益,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仁义,道德评价之类只能占到很小的比重。西魏宇文泰对于送上门的好事当然笑纳,坐收渔翁之利。而且有了这个内应,西魏的野心也膨胀起来,他们可以期待更大的收获的。这就是内乱引来外患,周郑交恶导致秦楚争锋。
  “有南风之不竞,值西邻之责言”。两句都是《左传》的典故。公元前555年,楚国起兵攻打郑国,邻近的晋国君臣都很恐慌,生怕战事波及本国,聚在一起商议对策。乐师旷胸有成竹的禀告说:大家不用担心,我昨天奏了两首乐曲,一首北风,一首南风,北风曲子很顺畅,而南风曲子不顺,多有死声,这是楚军出师不利的征兆,楚军不会得手。于是大家放心了,各自安心工作。谁说文学艺术不是战斗力,不是生产力?此非其证据乎。庾信这里也学师旷的口气,说南风不竞;但是人家师旷是报喜,庾信是报忧,性质不同。
  “值西邻之责言”,春秋时晋国晋献公想把女儿伯姬许配给秦穆公,以结秦晋之好。他先找卜官史苏算了一卦,预测一下凶吉。史苏卜卦后告诉晋献公,此事不吉利,会引出一些不好的后果,秦国会埋怨我们,弄不好赔了闺女还丢人(西邻责言,不可偿也)。晋献公没有听史苏的建议,坚持把女儿嫁过去,结果后来史苏的预言全都落实了。这个典故很著名,不是因为伯姬美貌吸引眼球,而是因为它是上古易经卜筮实践的典型例证,很多学者反复演算,苦思冥想,也不明白史苏的那些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不过庾信这里的用意只是说萧绎的政策令西魏人不满,引发了两国间的争端;和易经没什么关系。

西魏人有什么不满呢?其实事情很小。萧绎为了改善和西魏的关系,派出代表团去西魏访问,成员包括庾信。西魏那边也派了使者来江陵访问,本来挺好的事,双方互访,交流沟通,有助于加深理解增强互信;但是不巧的是,这个期间北齐也派使团来江陵了。萧绎在接待这两个使团的时候可能偏重北齐了一些,引起了西魏使臣的不满,回国后就向宇文泰反映:梁朝对咱们无礼,拿咱们不当回事。于是宇文泰大怒,密令于谨起兵。虽然史书上有这方面的记载,但是我觉得这么点事完全构不成发动一场战事的理由,可以说肯定是西魏人的借口,就像日本人在卢沟桥以士兵失踪为理由挑起战端一样。想打你的时候随便什么事都可以成为打你的理由。
  梁朝这边防御情况怎么样?不怎么样。几大主力都不在跟前,梁元帝身边能带兵打仗的除了胡僧祐,也就剩下降将任约、谢答仁了。 兵力也不多,数千人而已。古代的通讯交通都很原始落后,真不知道梁元帝为什么敢把主力都调到千里之外,不给自己留一手。
  不过梁军的情报系统还是挺有效率的,就在西魏宇文泰密令于谨、宇文护、杨忠率领五万人马欲取江陵的第二天,情报就传递到了梁朝武宁太守宗均手上,宗均马上又报呈梁元帝。这里面的故事要是发掘发掘,肯定是极好的谍战剧材料,其惊险刺激应该不亚于现在那些凭空杜撰的谍战作品。另外,梁朝降魏将领马伯符也通过渠道提醒梁朝,西魏将有大的军事行动。可惜,情报战线同志们用鲜血生命忠诚智慧换来的宝贵情报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梁元帝在江陵继续召集官员们研习《老子》,讲解清静无为的学说,只是安排了一个叫王琛的官员前往西魏探听虚实,这个王琛送回来的消息居然说关于魏军出兵的情报都是儿戏(境上帖然,前言皆儿戏耳)。

“俄而梯冲乱舞,冀马云屯”。俄而是不一会,很快的意思。梯冲是攻城的云梯,冀马是河北良马,多用作军马。这两句说忽然之间敌军兵临城下,战马嘶鸣,云梯高架,马上就要攻城了。说法有点夸张,但是西魏军的迅速推进肯定超出了梁元帝君臣的预想。梁元帝得到西魏军行动的确信后也采取了一些应对措施,包括加固江陵城防,火速征调王僧辩、王琳部驰援等等,但是时间不够,来不及了,王僧辩王琳手下都没有机械化快速部队,几千里路至少也得走一个多月。梁元帝再着急也没用,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干嘛去了?
  “俴秦车于畅毂,沓汉鼓于雷门”。俴是浅的意思,畅毂是长长的车轴,《诗经. 秦风》里有一首诗叫“小戎”,里面有“小戎俴收”,“文茵畅毂”的句子,都是形容秦军的战车的精巧华丽。庾信这里借用《诗经》的句子来形容西魏战车奔驰在江陵城下。说到这我忽然想起,庾信又是诗人又是辞赋家,但是他好像并不怎么喜欢文学名著《诗经》,作品里引用《诗经》与引用《左传》相比,少的不成比例。我自己比较喜爱《诗经》,看到《诗经》的影子挺亲切的。沓是象声词,可以理解为敲击,“沓汉鼓于雷门”是形容战鼓频催,震人心魄,对于攻城的西魏军是一种激励鼓舞,而对梁元帝他们恐怕就是一种煎熬折磨了。如果你听过《1812序曲》,对这两句会有特殊的感受。
  “下陈仓而连弩,渡临晋而横船”。下陈仓的故事比较多,有韩信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也有诸葛亮的“出散关围陈仓”;考虑到连弩是诸葛亮的发明,这里说的大概是诸葛亮。诸葛亮第一次包围陈仓并没有打下来,因为粮草供给跟不上,陈仓守将郝昭又十分顽强,围攻了一阵就撤了。后来派了些细作进去,趁着郝昭病重,里应外合加偷袭,才攻下陈仓。这个事诸葛丞相挺不愿意提的,弹丸之地费了两道手才拿下,说出去都丢人。
  渡临晋是韩信声东击西打败魏豹的著名战例。魏豹这个人很强,在项羽和刘邦手下都干过,功劳都不小,因此自视比较高,不太甘居人下,找个机会炒了老板刘邦的鱿鱼,自己领人单干去了。他要是真的单干刘邦也就算啦,但是刘邦担心他再投项羽,于是命韩信领兵剿灭魏豹。韩大将军没把魏豹放在眼里,却比较忌惮他手下的周叔。当手下人告诉韩信,魏豹没有用周叔为将,而是用柏直的时候,韩信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于是领兵东渡黄河,直扑魏豹的西魏国(不是宇文泰的西魏)。先下东张城,后至临晋的蒲坂渡,两军隔河相对。韩信视察后发现河对面的柏直大军军容齐整,士气不错,如果自己在此地强渡黄河的话未必有胜算。善于野战用兵的韩信便在蒲坂渡摆开架势,人马战船旌旗招展,好像随时要渡河进攻,完全吸引了柏直的注意力;其实主力已悄悄转移至夏阳,乘坐木筏瓦罐顺利渡过黄河,攻取魏豹的老巢安邑。魏军听说安邑已失,军心大乱,斗志全无,很快就被韩信大军秋风扫落叶一样收拾掉了,魏豹本人也成为韩大将军的阶下囚。

上面几句都是对西魏军的描述,一副兵强马壮机动灵活的样子,大有诸葛亮韩信的用兵之风。诸位可以注意一下,庾信对于西魏军的口气和用语用典很客气很正面,完全不同于前面对侯景叛军的严词痛斥破口大骂。考虑到他的这篇赋是多年后在北周(前西魏)写的,庾信本人也和一些北周王公高官成了朋友,所以这种语气是可以理解的。“胜利者是应该得到赞美的”,谴责应该留给失败者。

  虽复楚有七泽,人称三户。箭不丽于六麋,雷无惊于九虎。辞洞庭兮落木,去涔阳兮极浦。炽火兮焚旗,贞风兮害蛊。乃使玉轴扬灰,龙文折柱。

  正文第四十一段。继续描述江陵保卫战。
  “虽复楚有七泽,人称三户”;回头说梁朝的形势。七泽是泛指,表示楚地河流密布,湖泊众多,地理条件易守难攻。三户是一种说法,叫“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代表了一种不屈不挠的斗志和精神。这两句加在一起那就是地利人和,泽国之利加亡秦之志,貌似很可以坚持一阵的,可惜前面那个“虽复”把意思弄转了:虽复七泽三户地利人和,然而被困在江陵城中,地利基本上没有用处;那三户精神如果在贤明君主的激发带动之下有可能起作用,在梁元帝这样的刻薄寡恩的老板统治下是不可能发挥的。有利条件全作废了,战局艰难,已呈败势。
  “箭不丽于六麋,雷无惊于九虎”,丽,不是亮丽,而是附着、射中的意思;六麋是野地里的六只麋鹿。九虎,是说王莽手下有九个将军,称号里都有虎字,例如乖乖虎,小帅虎,不对,那是台湾小虎队。九虎具体是什么不太清楚,反正“皆以虎为号”。六麋九虎都是形容西魏军;庾信这里的意思是梁军兵力单薄,斗志低下,箭射不退敌人,气势也镇不住敌军。此消彼长,西魏军倒是声威大振,虎虎有生气。梁元帝看到战局如此不利,痛悔没有保留主力部队在附近,又急又气,扯下一块布帛,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吾忍死以等汝”,令人赶快给王僧辩送去。这一幕挺像一个老电影《南征北战》,里面国军李军长的部队被解放军包围,眼看就要被全歼,李军长拿着电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哀求友邻部队张军长:请你看在党国的份上,伸出手来拉兄弟一把!按时间算,王僧辩如果行动迅速雷厉风行,差不多可以赶到,但是王大将军一向动作较慢不慌不忙,这次又是这样,是不是故意拖延不大清楚,反正是把梁元帝给撂在那儿了。梁元帝萧绎在台城之围父兄有难的时候按兵不动徘徊观望,这次自己有难了部下如法炮制,报应啊!

“辞洞庭兮落木,去涔阳兮极浦”。这两句套用楚辞《九歌》的成句。“湘夫人”里有“洞庭波兮木叶下”的句子,“湘君”里有“望涔阳兮极浦”的句子,都是描绘洞庭湖、涔阳浦一带秋风萧瑟落木无边的景象。庾信改了几个字,组成一付对子用在这里,表达自己远离故土去长安之前的不安和忧虑。《九歌》是屈原整理加工过的楚地民歌,在楚辞里算是基调最乐观明朗的一组诗歌;然而庾信此时的心情却乐观不起来。访魏代表团的具体出访日程不详,应该在这场战事之前不久,深秋季节,前途未卜,极目远眺,宋玉悲来。庾信的悲凉感合情合理。
  有些令人疑惑的是这两句的位置。前面后面都是对江陵保卫战的描述,这里突然冒出两句庾信出访的感慨,显得很突兀,不搭调;有点意识流小说的味道,故意弄得杂乱无章,想到哪说到哪,可是那会还没有发明意识流啊,庾信怎么就这么干呢?古人的作品文意不顺的时候后人常常会说是“乱简”,就是竹简顺序搞错了,但是庾信的作品不是写在竹简上,没有乱简的可能性。所以我们只能自豪的认为庾信是意识流技法的先驱了。
  “炽火兮焚旗,贞风兮害蛊”。这两句是《左传》里记述卜师解释卦辞的语言,其卦辞还不见于现在的易经文本,相当的古老。“炽火焚旗”的意思是大火烧了旗帜,象征出师不利;贞风害蛊的意思说起来比较曲折,诸位听仔细一点:
  1)“蛊”是易经六十四卦里的一卦,由艮、巽两个基本卦组成。
  2)艮是外卦,古人叫悔,表示山;巽是内卦,古人叫贞,表示风。
  3)外卦(悔)在上,内卦(贞)在下,形成“山下有风”的卦象。
  这个卦象据解释也是出师不利的征兆,所以庾信说“贞风害蛊”。有周易基础的读者好理解,基础不够的也没关系,知道这两句都是说梁朝军事不利,要打败仗就行。古本易经都说你不行了,你肯定在劫难逃。

“乃使玉轴扬灰,龙文折柱”。这两句描述了梁元帝的最后绝望。王僧辩、王琳两路援军都遥遥无期,难觅踪影;外线的徐世谱、任约又被隔在了江对岸,无法参加城防战斗;最要命的是守城主将胡僧佑在战斗中阵亡,城防军士们失去了主心骨,士气大跌,梁元帝对战局的发展完全失去控制。在平定侯景之乱和扫荡家族异己的战役中屡尝胜果,踌躇满志的萧绎这次知道大势已去,仰望星空哀叹起来,其悲伤痛苦之状感染了旁边服侍的嫔妃,也跟着唏嘘抽泣。没多久,更坏的消息传来:守城军士中出现了叛徒,打开城门把西魏军放进来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危亡之际,降将谢答仁表现相当不错,先是要求护送梁元帝出城过江去找徐世谱任约他们,后是要求收集城内残部继续防守,可惜都被软骨头将军王褒阴阳怪气的否了,最后气的谢答仁甩手而去。所以说像王褒这样的家伙最可恨,自己不行也不让别人行,既没本事又没担当,整个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是该着梁元帝倒霉,偏偏对这么个人言听计从,终于被他忽悠的出城投降了。出城之前,梁元帝近乎疯狂的命人点起一把大火,把自己收藏的十四万册书籍付之一炬,全部烧掉;并且把自己的龙纹宝剑折断在石柱上;表示对自己文治武功的彻底绝望。这就是“玉轴扬灰,龙文折柱”,失败者的歇斯底里带来的文化浩劫。有文化的人痛恨文化损害文化的时候,比起村夫莽汉来下手更狠更准。
  庾信的这两句既是说萧绎焚书折剑,也是说随着江陵的陷落,萧绎的中兴大业折戟沉沙,灰飞烟灭。投降并没有给他带来生存的希望,痛恨他的侄子萧詧强烈要求处决这位刻薄残忍的叔叔,西魏军统帅于谨宇文护他们也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杀就杀吧,省得夜长梦多,于是一代中兴之主,还有几个儿子,成了江陵城外的一群幽灵。多年后庾信在周国想起这一幕,依然心情沉痛百味杂陈,竟然不知如何下笔去写国君之死。

下江余城,长林故营。徒思拑马之秣,未见烧牛之兵。章曼支以毂走,宫之奇以族行。河无冰而马渡,关未晓而鸡鸣。忠臣解骨,君子吞声。

  正文第四十二段。描写江陵陷落后的悲惨混乱场面。
  “下江余城,长林故营;徒思拑马之秣,未见烧牛之兵”。这几句旧注语焉不详,我觉得都是在说王琳。下江、长林是两个地名,梁朝时归属武宁郡。武宁郡是江陵屏障,王琳部曾在这一带驻扎;后来梁元帝怕王琳在自己眼皮底下兵强马壮的,生出什么不测,把他调到广东岭南去了。江陵兵败后再回首下江长林,看看旧日的城防,曾经的营垒,睹物思人,想想要是王琳大军在此,西魏军焉能靠近江陵?焉能擒国君如探囊取物?自毁长城的是谁?是狭隘,是猜忌。事实证明梁元帝的猜忌确实是没有根据的,王琳将军对梁朝可谓是赤胆忠心,不但梁元帝遇害后继续为恢复梁朝而努力,就是多年后陈霸先建立陈朝取代梁朝之后,王琳依然打着梁朝的旗号,和陈霸先周旋了很久。梁元帝在九泉之下也会愧对此人的。
  “拑马之秣”是塞住马口,不给它东西吃的意思。为什么不给东西吃?有两种可能:一是要节省饲料,二是活儿太忙顾不上。有的注家认为是第一种情况,守城士兵为了节省饲料,打持久战,便把马口拑起来不给东西吃。我觉得不太对,守城又不缺那点饲料,马该喂还得喂;应该是第二种情况,指王僧辩、王琳的援军日夜兼程的赶往江陵,人不解甲马不卸鞍,顾不上吃东西了。可惜就这么赶也没赶上,战略失误不是技战术弥补得了的。
  “烧牛之兵”,红烧牛肉,烤全牛吗?当然不是,是前面提到过的田单火牛阵的故事。你说人家田单怎么守城守得那么好,业余的都玩成这样,让那些专业军人们情何以堪?不但城池固若金汤,令燕军一筹莫展,而且想反击的时候还能发明火牛阵,给燕军送去几百头烤全牛,太牛了。这个火牛阵可能操作起来难度太大,要不几千年来攻城守城战例无数,除了田单没听说别人用过。梁元帝在江陵城头或许幻想过,自己的城中冲出几百头火牛,把西魏军冲的七零八落,四处乱窜,然后自己挥军掩杀过去,大败敌军……,可惜,只是幻想。

“章曼支以毂走,宫之奇以族行”。这是两个古代大臣劝谏不成抽身避祸的典故。公元前457年,晋国大臣智伯准备吞并一个叫仇犹国的小国,可是这个小国地势险峻,道路狭窄崎岖而且戒备森严,自我保护意识挺强的。智伯就想了个办法。他让人铸了一口大钟,装在很宽大的车子上,说是要送给仇犹国,要求仇犹国拓宽道路,拆除工事,以便大车通过。仇犹国君很喜欢那口大钟,马上命人按照智伯的要求,拓路拆工事;他手下的大臣章曼支劝谏说:只有小国给大国送礼,没有大国给小国送这样的礼物的,晋国一定没安好心,大王请三思,道路宽了咱们的屏障就没有了。仇犹国君估计还沉浸在有人送礼的喜悦当中,根本听不进章曼支的话。章曼支一看劝不住,坐上车子就跑了,连车轮彀碰坏了也不停。后来正如章曼支所料,晋国军队在送钟的同时也把仇犹小国送了终。
  宫之奇的事和仇犹国的事差不多。晋国跟虞国商量说:我们要去攻打虢国,需要经过你们那,请你们借路。虞国大臣宫之奇劝国君不要借,说了许多唇亡齿寒的道理,但是国君不听,答应了晋国的要求。宫之奇知道亡国在即,便领着家人一块出走了。结果也是不出宫之奇所料,晋国打完虢国顺手就把虞国给灭了,用宫之奇的话叫“晋不更举矣”。这个故事也是《左传》里的名段子,入选《古文观止》等选本,小标题是“宫之奇谏假道”,知名度远远高于仇犹国那个事。但在庾信那会可能知名度差不多,因为那阵没有什么《古文观止》之类的选本,要看古文都是《左传》、《史记》,大部头的原著。学问来源都差不多,就看谁学的好记的多了。由于从小就看,而且没有现代汉语的干扰,庾信他们古文基础那是相当的好,看《史记》、《汉书》就和现代人看金庸的《书剑恩仇录》、《天龙八部》似的,一年里能看好几遍。
  这两句表面上说大臣们纷纷逃命避难,其实也是在讥讽昏庸贪婪的仇犹国君和虞国国君,并且用他们来映衬固执己见的梁元帝。还要注意的是庾信没有谴责章曼支宫之奇的意思,因为春秋战国那会,大臣对国君国家的义务远没有后世这么沉重,有什么意见建议尽管提,国君采纳了你自然受重用,不采纳的话你完全可以卷铺盖卷走人,用不着尽忠死节,为国殉难什么的。所以章曼支、宫之奇的出走并没有引起什么道德争议,很正常。

“河无冰而马渡,关未晓而鸡鸣”。又是两个狼狈逃命慌不择路的典故,而且都是名角。第一句说的是汉光武帝刘秀,当年在河北碰上王郎冒牌称帝,悬赏捉拿他。刘秀势单力薄,只好带着部下仓皇逃跑。那时候是冬季,刘秀一行逃至滹沱河边,发现河水还没有完全结冰,但是形势危急只能冒险渡河,万幸的是他们的车马刚过了河,河里的薄冰就开裂了。要是裂的早一点,中国历史上的东汉时期估计就没有了。第二句说的是孟尝君利用“鸡鸣狗盗”之徒脱身的故事,诸位应该很熟悉。据《博物志》记载,燕国太子丹也有和孟尝君类似的经历,不同的是孟尝君自己不会学鸡叫,靠的是手下门客;而太子丹自己会学鸡叫,不用麻烦别人,自己学两声,周围群鸡齐鸣,于是关门大开,扬长而去。所以说孟尝君那是用人之长,太子丹这是艺不压身,都是富有教育意义的事例。
  庾信这两句的具体所指不太清楚,因为江陵城里逃跑的大臣虽然很多,却没有刘秀、孟尝君、太子丹这个级别的人物。从后来的情况看,这些逃跑的人虽然狼狈,名声也不太好,但是真跑对了;如果留在城里,十有八九得被掠去长安为奴为婢,那可不是一般的惨了。
  “忠臣解骨,君子吞声”。有的注家认为这句是说陆法和。对,就是那个能呼风唤雨的异术将军,此人也是梁元帝的猜忌重点之一。本来陆法和曾经整备军马,准备攻打萧詧拿下襄阳,得手的话江陵的安全形势将会大大改观。可是梁元帝派人制止了,意思很明显是猜疑,害怕陆法和势力过大。陆法和自己也无奈地说:法和求佛之人,岂窥人主之位?今既被疑,是业不可改也。这次西魏军进犯,屯兵郢州的陆法和离得不太远,当然准备起兵驰援,但是又被梁元帝制止了,告诉他:“此自能破贼,汝但镇郢州,不须动也”。如此明令,陆法和还有什么可说的?掐指一算梁元帝有凶,便让人把城门涂白,并预备白布白纸,筹备葬礼了。这么高明的法术不能用于保国杀敌,却只能用来为君王安排后事,真是“业不可改”啊!

章华望祭之所,云梦伪游之地。荒谷缢于莫敖,冶父囚于群帅。硎谷摺拉,鹰鸇批费。冤霜夏零,愤泉秋沸。城崩杞妇之哭,竹染湘妃之泪。

  正文第四十三段。继续描述江陵陷落后梁朝军民遭受的惨祸。
  “章华望祭之所”,据《左传》记载,章华是楚灵王时期在南郡华容县修造的宫殿和祭台,主要用于遥祭山川大地,山神河神,所以叫望祭之所。“云梦伪游之地”,云梦也是楚国地名,挺有诗意的名字,让人产生高唐云雨之梦的联想;可是云梦伪游就不怎么诗意了,那是陈平给刘邦出的一个智擒韩信的主意。当时韩信是楚王,老有不臣之心,陈平便教刘邦以游览云梦为由,召见诸侯,召见的时候把韩信抓起来,省时省力,“特一力士之事耳”。刘邦依计而行,果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心头之大患除掉了。因为不是真的旅游,所以史称伪游;后来的许多统治者也都喜欢这种方式,不叫伪游,叫巡视。坐着火车飞机到处转,到地方不下车,而是把当地负责人叫到车上去训话,以示威仪,弄得那些地方官们战战兢兢的他才过瘾。庾信回顾江陵惨剧的时候想到了这两个地方,不禁生出无穷的感叹:一个是庄严的望祭之神台,一个是汉高祖治服野心家的场所,现在却在见证着楚地历史上最卑微最屈辱的时刻,来自秦地的侵略军的铁蹄正在践踏楚国千年的辉煌和尊严。
  “荒谷缢于莫敖,冶父囚于群帅”。这两句是楚国屈瑕伐罗失败自缢的典故。莫敖是屈瑕的官职,当时楚国最高军事指挥官。公元前699年,屈瑕领兵讨伐罗国,被罗国和卢国的联军击败,屈瑕逃至荒谷,自缢身亡,手下众将都成了俘虏,被囚禁在冶父。这一结果和这次江陵之败的结果很相似:最高长官梁元帝不是自缢,是他缢,魏军行刑队行刑;几个王子还有杜畿、谢答仁等将领同时遇害;王褒、宗懔等一大批王公大臣都被俘押往长安。梁朝虽然还有几支兵马在外地,但是朝廷中枢几乎被一锅端了,损失惨重,元气殆尽。

诸位还可以注意一下这两句的句法,以及虚词“于”的用法。正常的句法应该是:
  莫敖缢于荒谷,群帅囚于冶父。
  但是出于押韵的需要,庾信写成了:
  荒谷缢于莫敖,冶父囚于群帅。
  虽然不能说不对吧,看着总有点别扭,特别是那两个“于”字,显得很多余。关于于字,这里多说几句。于字是很常见的古汉语虚词,细分的话叫介词,用法和英语介词at,in,for,of,on的用法比较接近,以一当五。前面几段里于字出现的很多,请看以下的例子:
  例一)未深思于五难,先自擅于二端。
  例二)既言多于忌刻,实志勇于形残。
  例三)淺秦车于畅毂,沓汉鼓于雷门。
  例四)箭不丽于六麋,雷无惊于九虎。
  语法书告诉我们,介词用在名词性词语前面,以表示动作行为的目的、时间、处所、对象、方式等。所以我们需要先找到句子里的动词,然后再看介词于如何为动词服务。例一中的思和擅是动词,于为这两个动词提供了宾语,也就是动作对象。分析的不错吧。
  有读者会问:可是例二里面好像没有动词啊。还真没有。那怎么办?于为谁服务?别着急,语法书还告诉我们:于可以为形容词服务,例二里有多和勇两个形容词,于就是为它们服务的,表示这两个形容词的对象。
  例三和例四诸位有兴趣的话可以自己分析一下,看看于是表示什么,为谁服务。如果你英语水平不错的话,不妨看看可以换成哪个英语介词,挺有意思的比较。这种练习熟练的话有助于你把古文翻译成英语。

“硎谷摺拉,鹰鸇(音占)批费”,传说骊山里有硎谷,是秦始皇坑儒之地。摺拉是“拉肋摺齿”的缩写,拉肋摺齿是说秦国名相范睢原来在魏国的时候得罪了魏齐,被魏齐派人暴打了一顿,肋骨也折了,牙也掉了,后来装死才逃到秦国。“鹰鹯批费”是形容鹰鹯这两种猛禽驱赶撕咬其它鸟雀。这两句形象的描述了西魏军的暴行,占领者随意殴打以至残杀江陵百姓和被俘人员,完全不遵守日内瓦公约,霎时间江陵城里处处是硎谷,人人有伤痕。江陵人深刻体会到了亡国之痛。
  “冤霜夏零,愤泉秋沸”,传说邹衍对燕惠王很忠诚,但是燕惠王听信谗言,关押了邹衍。邹衍仰天大哭,感动了天神,三伏盛夏居然降下白霜;说法有点像窦娥冤里的六月雪。愤泉秋沸也是类似的意思。都是含冤蒙屈的人希望看到的异常现象,代表老天爷的报应,或是至少是怜悯。
  “城崩杞妇之哭,竹染湘妃之泪”,这两句诸位也不陌生吧。齐国青年杞梁殖新婚不久就参军入伍,跟随国君齐庄公去讨伐莒国,不久就阵亡了。杞梁殖的妻子听到消息在城下痛哭数日,居然把城墙哭倒了。这事儿前半段《左传》上有记载,但是后半段哭倒城墙云云则是出自《列女传》的记述。虽然比较夸张,不像是信史,但是由于充满同情心人情味,人们很愿意相信,并广为传颂。后来还衍生出孟姜女哭倒长城之类的故事。“竹染湘妃之泪”的传说爱情色彩更加浓郁,舜帝死后,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终日痛哭,泪水把满山的湘竹都染上了泪斑,最后二妃也投湘水殉夫了。我觉得有了这两句,对江陵人民受战祸荼毒的描写才更深刻,更立体化。江陵子弟兵们在保卫家国的战斗中英勇捐躯,最痛心最难过的当然是他们的妻子儿女,再加上占领军的抢掠奸淫,无数的杞妇心头在淌血,眼里在流泪……。庾信通过这两个悲情的典故,不但表达了对杞妇们的同情,也表达了对梁元帝亲属嫔妃们的慰问,萧绎虽然猜忌刻薄偏执狭隘,毕竟是故主,有知遇之恩,君臣之义的。这些嫔妃有没有凛然殉夫的不清楚,即便活着,也都被押到长安卖身为奴婢,很悲惨的命运。

水毒秦泾,山高赵陉。十里五里,长亭短亭。饥随蛰燕,暗逐流萤。秦中水黑,关上泥青。

  正文第四十四段。本段和下面几段都是描写江陵人被西魏军掳往长安。
  “水毒秦泾,山高赵陉”。水毒秦泾是一个古代奇特战例。公元前559年,晋国和郑国联合伐秦,在泾河岸边安营扎寨,秦国派人在泾河里投毒,毒死了许多联军士兵。这种事一般出现在武侠小说里比较多,七步断肠草之类的,真实战例很少。我也很纳闷秦国从哪搞到毒效那么强的毒药,扔到河里还能不稀释,还能毒死人,现代化学战细菌战也不过如此吧。赵陉(音刑)是指河北的井陉,那个地方发生过著名的井陉之战,韩信大将军和张耳联手,指挥数万汉军打败了二十万赵军,活捉了赵王歇。这个战役韩信指挥艺术高超,赢的非常漂亮,堪称战史经典。不过庾信这里描绘的是一群垂头丧气衣衫褴褛的俘虏、囚徒,被押往长安,根本没有心情欣赏韩信的指挥艺术。可能半路上有些人喝了不干净的河水,生病死去,让他想起了秦人在泾河投毒之事;漫漫无边越走越长的山路又让他想到赵国井陉的崇山峻岭。庾信并没有走过这趟路,他只是事后听朋友熟人说起过,然后用他过人的想象力拍摄出这些画面。后面的描写也都是这么来的。
  “十里五里,长亭短亭”,据说古时候道路旁边都有供行人休息的亭子,五里一个短亭,十里一个长亭。完全是公益性的,不收费。这个传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到现在你看看省道、国道旁边,几十公里几百公里也没有什么休息亭。高速公路倒是有服务区,服务也不错,但是上高速是要交钱的。因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古代的政府更有服务意识,公仆意识,纳税人的钱花的更是地方。“饥随蛰燕,暗逐流萤”,随是寻找的意思,这两句是说囚徒们饥肠辘辘,沿途抓一些蛰燕之类的野生动物充饥。晚上天黑看不见路,还得跟着萤火虫的微光摸索前行。那些十里五里的长亭短亭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押解者同意休息,这些又脏又臭筋疲力尽的囚徒随时可以倒地就睡,而且很可能有些人就此一卧不起,葬身荒野了。没经过野外生存训练,一般人受不了那个罪。
  “秦中水黑,关上泥青”,黑水、青泥关是秦地的地名,来到这里表明已经离开楚地,进入西魏的地盘了。对于西魏军来说是胜利凯旋,回到日思夜想的家乡;对于这些俘虏囚徒来说,则是为奴为婢屈辱生涯的开始。庾信这里又是耍了一下“巧语”的把戏,把黑水、青泥两个专有名词一般化处理,并且倒过来说成水黑、泥青,巧妙的反映出虏囚们对秦地的疑惑和恐惧。你想想,水是黑的,泥是青的,那是人呆的地方吗?

于时瓦解冰泮,风飞电散。浑然千里,淄、渑一乱。雪暗如沙,冰横似岸。逢赴洛之陆机,见离家之王粲。莫不闻陇水而掩泣,向关山而长叹。

  正文第四十五段。惨痛不堪,噩梦般的入关之旅。反复读这段文字又让我产生通感了。西班牙作曲家萨拉萨蒂的小提琴名曲《流浪者之歌》(也叫《吉普赛之歌》)可以说是这段文字绝好的音乐体现;特别是那首曲子的前半部分,凄美悲凉,如泣如诉,仿佛让人听到流浪的吉普赛人心中的叹息,受苦受难的人们听了都会产生强烈的共鸣。没有受苦受难的人听了也会丰富自己的内心体验,极好的艺术享受。之所以向诸位强力推荐这首曲子,还因为这是一首小提琴技巧和思想感情结合的最好的乐曲,堪称皇冠上的明珠。如果只通过一首乐曲来了解小提琴的话,非此曲莫属。
  “瓦解冰泮,风飞电散”,泮是《诗经》里的词汇,融化的意思。这两句描述了一种一切都在旋转、消散、融化的可怕状态,宇宙大爆炸?重回星云团?承受心理折磨到极限的人们很容易出现的心理状态,天旋地转,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自己在坐过山车的时候有过短暂的类似体验。
  “浑然千里,淄、渑一乱”,淄、澠是两条河流的名称,这两条河的河水水质不同,喝起来口感差异较大。古人用这种差异来形容人的身份地位的差别,淄澠有别,如果贵族是淄,普通人就是澠,不是一个味,不能混淆。遗憾的是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王公贵妇们,现在成了虏囚行列里的普通一员,也得一步步的走这千里入关之路,也得忍受押解者的驱赶喝斥,也落得风餐露宿蓬头垢面;而且由于缺乏锻炼,体力耐力远不如士卒和下人们,过去的一切特权现在都成了痛苦的根源,很多时候不得不求助下人们,淄和澠的差别界限荡然无存,只剩下生存活命的卑微乞求了。
  “雪暗如沙,冰横似岸”,江陵陷落是在冬季,西北长安的冬季虽然没有东北那么严寒难耐,比起楚地江陵来也称得上“苦寒”了。据说楚地冬季很少见冰雪,这次长途跋涉应该让这些苦命人大开眼界,充分领略北国风光了。如果不考虑虏囚们的感受,庾信这两句写的是真好,形容新颖,色调昏暗,意境萧森,很像一幅古老的国画;短短八个字,很好的展示了庾信的写景功力。

 “逢赴洛之陆机,见离家之王粲”,陆机陆大才子前面多次提到过,应该比较熟了。才子本来是东吴弟子,晋朝灭吴后,为了生计无奈也得去洛阳找事干。那时候忠君的观念比较淡漠,甘做前朝遗老遗少的很少,远不像明末清初那么多,连十六岁的未成年人夏完淳都投身反清复明的斗争中,还模仿《哀江南赋》写了一篇情词壮美的《大哀赋》。陆机去洛阳不是被人押着,而是自己主动去的。见到途中山川秀丽,触景生情写了 “赴洛道中作二首”,第二首名气稍大,但是我更喜欢第一首:
  赴洛道中作
  【其一】
  总辔登长路,呜咽辞密亲。
  借问子何之,世网婴我身。
  永叹遵北渚,遗思结南津。
  行行遂已远,野途旷无人。
  山泽纷纡馀,林薄杳阡眠。
  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
  哀风中夜流,孤兽更我前。
  悲情触物感,沉思郁缠绵。
  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
  诸位看看是不是和梁朝虏囚们的境遇挺相似的,如果说是虏囚里某位文人所作也相当的可信吧。

王粲是三国时期魏国著名文臣,曹植手下的红人,其文采深受曹丕、曹植兄弟喜爱。此人年轻的时候也曾四处奔走推销自己,碰上董卓之乱,逃到荆州,在刘表手下当个幕僚。由于未受重用,心情郁闷,有一天登上麦城城楼极目四望,写了一篇《登楼赋》。这篇短赋情真意切,短小精悍,改变了人们心中汉赋必须长篇大论的印象,所以非常有名。赋的后半段有如下几句:
  步栖迟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将匿。
  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
  兽狂顾以求群兮,鸟相鸣而举翼。
  原野阗其无人兮,征夫行而未息。
  心凄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憯恻。
  循阶除而下降兮,气交愤于胸臆。
  看上去也很像描述梁朝虏囚们的艰难跋涉。庾信此时提到陆机,提到王粲,让人产生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战乱年代,人类的痛苦遭遇都是相通的,对苦难经历的描述也容易引起共鸣。可以说前人那些写战乱写离愁别恨的佳作都是庾信写这篇《哀江南赋》的借鉴和示范。另外这两句也可以理解为庾信在长安见到了这些故旧们,对他们千辛万苦的经历深表同情,而且庾信深知,这些故旧们的遭遇肯定远比陆机、王粲的经历惨痛的多,悲催的多。于是有了下面两句所说的“莫不闻陇水而掩泣,向关山而长叹”。这样的句子真的不需要什么解说了,如果解说也只能用音乐来解说,用《流浪者之歌》,用把世界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感动的痛哭流涕的二胡名曲《江河水》,在这样的音乐里,你才能依稀听到当年陇水的涛声,关山的抽泣……。

况复君在交河,妾在清波。石望夫而逾远,山望子而逾多。才人之忆代郡,公主之去清河。栩扬亭有离别之赋,临江王有愁思之歌。

  正文第四十六段。这一段的色彩有了些变化,我们的背景音乐似乎要换成中国小提琴曲《梁祝》了。
  “况复君在交河,妾在清波”,交河,古代西域车师国的一个小城,东汉将军耿恭曾率军到过这里。交河是楚国的地名,泛指江荆一带。有的注家对这两句的定性是:“设为闺怨”,很准确。闺怨是中国古代诗文里最常见的套路了,现在的古装影视作品也主要靠闺怨撑门面。庾信也不能免俗,也得点缀一些。在《梁祝》乐曲轻柔悲哀的背景下,我们可以想象:耿恭将军带领着汉军青年在万里之遥的车师国交河城作战,他们的妻子在老家清波的茅屋里艰难度日,真的是“你孝敬父母任劳任怨,我献身祖国不惜流血汗;你在家乡耕耘着农田,我在保卫国家安全。”古往今来军嫂们的形象是如此的接近。镜头一暗转,东汉军人变成了梁朝的虏囚,东汉的军嫂也变成了梁朝的剩妇;角色变了,亲人之间的思念没有变,还是那么牵肠挂肚,那么刻骨铭心。
  “石望夫而逾远,山望子而逾多”,望夫石,望子山这类的传说故事很多,举不胜举。我记得最初在三峡看到神女峰望夫石什么的还挺感动,后来在其他很多地方都看到类似的景点,听到类似的传闻,就慢慢麻木了。不过我相信庾信这里是很真诚的。江陵数万人被押送长安,其中或许有全家一起走的,但是肯定有无数妻离子散,交河清波的悲惨故事,也肯定有忍受不了生离之苦而毅然死别的烈妇。不管她们能不能化作望夫石,望子石,我们都祝愿她们在天国和自己思念的亲人重逢团聚吧!妇女们总是战争中受苦受难最深重的群体,为了女性的平安幸福,让我们一起诅咒战争。
  “才人之忆代郡,公主之去清河”,两个和女性有关的典故。第一个是说战国时期赵国国王武臣被燕国军队打败,成了燕国的俘虏,押在狱中。好几个前往解救他的人都被燕军杀了,最后有一个地位卑微的厮养卒,勇敢机智的把武臣救了回来。赵王武臣为了感谢救命之恩,把自己的一个美貌才人嫁给了这个厮养卒。才人跟着这个小伙回老家后,经常回忆起在赵王宫里的岁月,挺伤感的,时常感叹自己从王妃变农妇,命运无常。第二个典故是说晋朝的清河公主在洛阳之乱中流落民间,被人卖给商人钱温,钱温又命她去服侍自己的女儿。这个钱温的女儿性格刁蛮,让清河公主吃了不少苦头。后来晋元帝建立东晋,社会安定下来,公主跑到官府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官府调查核实后连忙把公主送回皇宫,皇室改封她为临海公主。这个临海公主以德报怨,赏赐钱温和他女儿很多银两——那是不可能的,临海公主几句坏话一说,官府立马把钱温和他女儿抓起来,斩了。唉,典型的女人为难女人。要是加点佐料编个电视剧,收视率不会低于《还珠格格》。

庾信用这两个典故的意思,应该是指梁朝虏囚队伍里也有不少这类的才人,公主。碰到这样的重大灾难变故,想得开的,赶紧低头认命,适应身份变化,找个差不多的男人作伴,有个依靠日子会好过一些。想不开的,成天哭天抹泪寻死觅活,又不敢来真的,还老端着个贵妇架势,那就不好办了;衣食无着不说,还总得受那些轻薄男人的欺侮,一肚子苦水没地方倒去。临海公主最后有出头之日,您这可就没准儿了。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女人啊,最好还是以柔克刚。
  “栩扬亭有离别之赋,临江王有愁思之歌”。这两句所说的歌、赋,《汉书.艺文志》里都有记载,但是可惜只有目录,没有原文,连摘要或评介都没有。庾信既然提到,就说明他看到过这些作品,而且很受感动很喜欢,之后失传了他也没办法。好在抒写离别和愁思的歌赋浩如烟海,不但古代有,现代人也写,据说光是通俗歌曲每年的创作就在十万首以上,歌词里面不乏精品佳作,人们只愁其多,不愁其少;这么多作品后人看得过来吗?没关系,时光会为我们筛选的。

  别有飘飖武威,羁旅金微。班超生而望返,温序死而思归。李陵之双凫永去,苏武之一雁空飞。
  正文第四十七段。从虏囚们的悲惨遭遇联想到自己的不幸。
  “别有飘飖武威,羁旅金微”,别有,另外的意思,从归为臣虏的亲朋故旧又想到自己,亡命天涯,异乡漂泊的命运都差不多,只不过没有经受那一趟千里押送之苦罢了。武威、金微都是西域地名,匈奴人聚居地。庾信自己应该没有去过这些地方,因为下面提到班超、温序、李陵、苏武,所以先用这些匈奴地名铺垫一下。
  “班超生而望返,温序死而思归”,班超就是前面提到过的定远侯,任西域都护三十余年,平定诸国,保境安民,为汉朝立下丰功伟绩。到了老年七十岁的时候,思念故乡,给皇帝上疏要求返回中土,自称:臣不敢望到酒泉,但愿生入玉门关。他的妹妹班昭也上书替他求情,书中说:“超有书与妾生诀,恐不复相见。妾诚伤超以壮年竭忠孝于沙漠,疲老则便捐死于旷野,诚可哀怜。”皇帝见书后很感动,本着“不能让老实人吃亏”的原则,召回了班超,许其在洛阳安度晚年。没想到班超在西域呆惯了,回来还真不适应,没多久就患病死了。早知道还不如在西边呆着多活几年。
  温序是汉光武帝刘秀手下的将领,被敌人抓住后威逼利诱不动摇,自刎而死杀身成仁;刘秀知道后很感动,命人在洛阳买了墓地安葬了温序。可是过了几年温序托梦给他儿子,说在洛阳住不惯,还是希望回老家去(久客思乡里)。他儿子便禀明皇帝,把温序的遗骨送回了老家。庾信写这篇赋的时候据陈寅恪推算已经六十五岁了,也到了怀乡恋旧,生怕叶落不能归根的年纪,所以对班超、温序他们的心情特别能理解,特别有同感。庾信晚年的时候,周国和陈霸先建立的陈朝改善双边关系,互通贸易和人员交往,当年的虏囚大批的回到江南。但是庾信、王褒等人周国不放,也许是爱惜人才吧,别人走可以,你们几个不能走。这一爱惜把庾信哥几个爱惜惨了,埋骨家乡的心愿恐怕是泡汤了。

“李陵之双凫永去,苏武之一雁空飞”。李陵,汉朝名将李广的孙子,也是一员能征善战的将领。公元前99年参加讨伐匈奴的战役,率领五千精兵孤军深入,和八万匈奴军周旋了十余日,屡次打败匈奴,可惜最后弹尽援绝,被匈奴俘虏,成了降将。汉武帝听说李陵投敌变节,一怒之下杀了李陵的全家;而匈奴那边待李陵甚厚,高官厚禄不说,匈奴单于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为妻。在这种情势下,按说李陵应该死心塌地替匈奴卖力了,但是李陵没有,他还是深感自己有负于汉朝,有愧于于家人,有辱于先祖。后来他结识了被匈奴扣押的汉朝使节苏武,两人成了朋友,经常在一起倾诉衷肠。除了一起喝点酒,回忆故国往事之外,还顺便恢复一下汉语口语表达能力,否则常年不说汉语,到时候真不会说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诗歌赠答很多,流传至今的有十余首,在文学史上很有名气,和《古诗十九首》一样被奉为五言诗的始祖。《古诗十九首》虽然好,但是作者不可考,不知道是谁写的;因此苏李赠答诗就弥足珍贵了。苏武回国前留给李陵的诗里有“双凫俱北飞,一凫独南翔;子当留斯馆,我当归故乡。”的句子。庾信这里说的“双凫永去”,“一雁空飞”就是从这来的。
  庾信对李陵苏武的故事非常有共鸣,在自己的诗文里多次提及。虽然每次都是李陵苏武一起说,但是他的个人遭遇显然和李陵更为接近,因而对李陵更加同情。在中国这样一个痛恨变节投敌,崇拜杀身成仁的国度里,李陵大概是一个特例,虽然投降了匈奴,但是遭到的唾骂很少。煮酒论坛里还有帖子称李陵是“受唾骂最少的汉奸”。究其原因一是他的爷爷李广将军威名庇佑,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写的那封《答苏武书》,把整个事件过程来龙去脉说的清清楚楚,把自己的思想感情剖析的彻彻底底。如此真挚深刻的表达打动了无数后人,让后人不得不扪心自问,在同样情况下自己能比李陵做的更出色吗?我感觉李陵的《答苏武书》值得一读再读,不只是文采好情感真挚,而且提出的问题很引人深思。比如中间有一段回答苏武关于汉朝待功臣不薄的议论,连续列举了萧何、樊哙、韩信、彭越、晁错、窦婴、贾谊,周亚夫八个功臣受害的实例,最后痛诉自己先祖李广将军含冤之事,结语问“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何谓不薄哉?”一问千钧之重,别说苏武回答不了,后世那么多高义大贤没有谁能回答的。鲁迅曾说过:中国一向少有敢凭吊叛徒的吊客,此话意味深长值得深思。

关于苏武的回归,《汉书》里还有一段记载,说汉朝的使臣为了救苏武回国,便对匈奴单于说,汉家天子打猎时射到一只雁,雁腿上绑着一封帛书,书上写着苏武的故事,单于一听很惊讶,以为是天意,很快就同意放苏武回国了。这也可能是“一雁空飞”的出处。总之庾信是很盼望成为一只南飞的归雁,飞回阔别多年的江南故乡;越是感到来日无多,这种盼望就越发急切。
  到这一段为止,《哀江南赋》正文的叙事部分就基本结束了。在开始最后的总结陈词之前,我们不妨简单回顾梳理一下正文中所叙述的事件历程:庾信首先依据传说介绍自己的远祖,然后是近祖、祖父、父亲,诉说他们不算惊天动地,但也值得自豪的功业;之后是自己很阳光很灿烂的青少年时期,那真是“让我们荡起双桨”啊!对那一时期繁荣昌盛欣欣向荣景象做了充分的描述,同时也揭示了一些隐患,为后来的动乱颠覆埋下了伏笔。之后便是侯景之乱,台城之变,勤王大业中众将的不同表现,梁武帝简文帝的先后遇害;自己千里西行,一路奔波,阅尽战乱之苦黎民之难;到达江陵后稍为安定了一阵,又陷入朝廷纷争的苦痛之中;最后是悲催的江陵之变,自己出使被扣押,朋友故旧长安聚首流涕。事件虽然纷纭,脉络却很清晰;起伏跌宕,疏落有致;可以说是庾信的一份艺术化的自传,也可以看成是梁朝中后期的历史缩影。

  若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祸始。虽借人之外力,实萧墙之内起。拨乱之主忽焉,中兴之宗不祀。伯兮叔兮,同见戮于犹子。荆山鹊飞而玉碎,隋岸蛇生而珠死。鬼火乱于平林,殇魂游于新市。

  正文第四十八段。叙事结束后,开始总结陈词。对梁朝的败亡进行历史反思和哲学沉思。
  “若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祸始”,江陵中否,就是江陵之难,梁朝家道中落。金陵祸始,一般认为是说陈霸先灭梁建陈。庾信这里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看,是有道理的。江陵之难虽然不是金陵之祸的直接原因,但是梁朝的元气丧失殆尽,王室成员大部分殉国,剩下个别孤儿寡母也完全没有了王者之尊,只能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没有什么参政议政的能力和权利了。陈霸先反对王僧辩迎立萧渊明,坚持要立萧方智,表面上是维护梁朝的尊严,抵制了北齐的控制意图;其实也是为他自己取代梁朝铺平道路扫清障碍,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肯定比成年人好摆布吧。设想一下,如果梁元帝还健在,梁朝朝廷还正常运转,各路诸侯大臣都还忠心护国,陈霸先还有可能篡权吗?更早一些的曹氏篡汉,司马氏篡魏也都是先形成臣强主弱的大趋势,然后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政权易手。一个王朝的覆灭可能会有许多外部原因,偶然事件,但是它内部的弱化衰败则昭示着覆亡的必然性。内因外因,偶然性必然性,马哲的观点确实可以比较深入的说明诡异复杂的历史现象。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中否的否(音匹)字,也很有哲学意味。说江陵陷落可以有很多说法,如江陵之难、江陵之乱、江陵之变等等。而庾信用的是否字,具有浓厚的易经色彩。否字本意是闭塞,困穷;易经里否卦的卦象也很差。卦辞就说:“匪人,不利君子贞”;彖传更解释说:“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哪位算命算到这一卦可得当心了。我觉得庾信用否字的意思是说江陵之难是梁朝命里注定的劫数,一般来说劫难总会有尽头,否极泰来嘛。但是梁朝的命运却总是否,一否到底,实在令忠臣孝子们失望乃至绝望。
  “虽借人之外力,实萧墙之内起”,这里的借字应该理解为由于、因为的意思。萧墙的典故出自《论语》。孔子有两个学生在季孙氏手下做官,一个叫冉有。一个叫子路。季孙氏当时在鲁国比较牛,对朝政的控制力比较强,冉有子路经常把季孙氏的动向向孔老师汇报,听听老师的意见。有一次季孙氏准备攻伐附属于鲁国的小邦颛臾,孔子对此很不满,认为不合于仁道,会引起动乱。孔子告诉两个学生:季孙氏的危机不在于颛臾小邦,而在于鲁国王室(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后来鲁哀公果然找机会除掉了季孙氏;萧墙也成了宫廷祸乱的代名词。庾信是意思是说,梁朝的危难,不论是侯景之乱还是江陵之变,表面看起来都是外部入侵外部叛乱造成的,其实主要的败因还是萧家王室的内乱、内耗。萧墙之祸消弱了自身的实力,以至于外敌乘虚而入;外敌的打击进一步摧残了梁朝国力,最终使萧梁王室成为了附庸,成为了出局者。
  “拨乱之主忽焉,中兴之宗不祀”,这两句都是说梁元帝萧绎。此人的所作所为前面已经详细介绍过,于国于家,有功有罪,整体来看罪大于功。庾信这里做整体评价还是比较客气的,称他为拨乱之主、中兴之宗,贯彻了“成绩是第一位”的原则。这两条萧绎也确实当之无愧;要不是他平定侯景之乱,梁朝都用不着西魏北齐陈霸先等人惦记,直接就被侯景接手了。“忽焉”是倏忽而过,很快的意思。从平定侯景之乱到江陵陷落,三年多的时间,不要说在历史的长河里,就是在一般人的记忆里也是挺短暂的。庾信的笔法相当巧妙,也不说具体缺点错误,就一个忽焉便都包括了;干得好是不会忽焉的。美国总统任期四年,中国五年,萧绎连一届任期都没做满,完全辜负了广大人民群众对拨乱反正后振兴祖国的热切愿望,也使自己这么些年的苦心经营尽付东流。“不祀”是没有得到祭祀的意思。历史上的中兴之宗,简称中宗,都是被后代帝王祭祀崇拜的对象,例如汉光武帝刘秀,晋元帝司马睿,人家的王朝后继有人,自然可以享受供奉,香火不断。而梁元帝死后,梁朝基本就垮了,什么萧渊明、萧方智,连傀儡皇帝都没当几天,根本没有祭祖的机会,因此萧绎只能接受“不祀”的命运;估计这也是他对家族的罪孽太多,列祖列宗给他的报应吧。说起来他还真应该感谢庾信,感谢《哀江南赋》,否则他的英名或者骂名早就消失在历史长河的滚滚波涛里了。

“伯兮叔兮,同见戮于犹子”,伯、叔指家庭成员,也可以理解为兄弟。犹子是指侄子,萧詧就是萧绎的侄子。把侄子称为犹子,把小妾称为如夫人,反映了古人希望家族庞大家庭和睦的良好愿望。可惜萧詧这个侄子太不犹子了,江陵陷落后坚决要求处死叔叔萧绎,以及萧绎的太子萧元良,王子萧方畧等,并且亲自监督行刑,杜绝了任何舞弊调包的可能性。诸位可能会问:怎么萧家人都这么喜欢自相残杀,是不是心理变态啊?可能是,反正南朝一直有这个传统,从西晋东晋到刘宋萧齐,皇族杀戮极其血腥残忍,毫不留情。到了梁武帝萧衍稍有缓和,没有痛杀齐朝皇室;没想到他的儿子孙子又开始发狠了,看看萧詧那“不杀不足以平私愤”的架势,真让人不寒而栗。
  诸位需要注意的是,在开始总结陈词之后忽然又出来这么一句说事的,好像有点突兀;而且好像只有上句缺少了下句。为了验证我的感觉,特不揣冒昧,对个下句:
  伯兮叔兮,同见戮于犹子,
  公兮侯兮,俱被执于强邻。
  是不是有了下句才合乎体例?如果嫌我对的不好,诸位也可以动手试试。好不容易捡着庾信大师的一个漏子,不对白不对。没有下句肯定是有问题的。
  “荆山鹊飞而玉碎,隋岸蛇生而珠死”,荆山之玉,隋侯之珠,古人经常相提并论的两件珍宝,价值连城;曹植就曾形容自己身边的诸位才子“人人握灵蛇之珠,家家抱荆山之玉”,各有绝活的意思。“鹊飞而玉碎”是说用荆山玉来击打喜鹊,喜鹊没什么事,扑腾扑腾飞走了;玉掉在地上摔碎了;一般形容某人二乎乎的,不知轻重不计贵贱。“蛇生而珠死”是说隋侯珠的来历:隋侯看到江边有一条受伤的蛇,生了恻隐之心,给它敷了药,救活了它;一年后这条蛇从江底衔来一颗巨大的珍珠,献给隋侯以报救命之恩。看来蛇并不都像《伊索寓言》里说的那么反咬一口恩将仇报,但是遇到好蛇还是遇到坏蛇就看你的运气了。庾信这里的意思重点在于“玉碎”和“珠死”,哀叹萧梁王朝精英损失殆尽。至于“鹊飞”和“蛇生”,大概是指斥萧詧、陈霸先这些断送梁朝的乱臣贼子吧。

“鬼火乱于平林,殇魂游于新市”,平林、新市是江陵附近的地名。鬼火是墓地里常见的现象,夜里幽幽忽忽挺吓人的东西。殇魂据记载是一种鸟,经常盘旋于坟冢之上。江陵之难,玉石俱焚,天子和无数精兵勇将都为国捐躯了,他们的壮志未酬,阴魂不散,依然在故土上空游荡。看到这两句我不禁想到,楚人对祭祀祖先,安抚阵亡将士英魂历来都非常重视,一直有祭奠招魂的传统;屈原、宋玉都写过《招魂》,都写的情辞恳切,感人至深;而屈原整理加工过的《九歌》里有一首“国殇”的祭词,更是专门祭奠战死沙场为国捐躯的楚军将士。由于栩栩如生的描写了战斗场面,又是了解古代战争的第一手资料,非常宝贵;篇幅不长,引用全文以飨诸位:
  九歌 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如果有人举行祭典为江陵之难的殉国者祭奠的话,我相信庾信、徐陵也一定能写出不亚于前贤的招魂之词,安魂之曲。事实上庾信的《哀江南赋》,《拟咏怀二十七首》,《拟连珠四十四首》这些诗文又何尝不可以看做是对梁朝故国的祭诔,对梁朝故旧亲朋的招魂呢?连“哀江南”的篇名也是出自宋玉《招魂》的最后两句:“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梁故丰徙,楚实秦亡。不有所废,其何以昌。有妫之后,将育于姜。输我神器,居为让王。

  正文第四十九段。继续总结陈词。
  “梁故丰徙,楚实秦亡”,梁故丰徙的典故应该是说刘邦的祖先住在魏国的都城大梁,秦灭魏国之后迁徙到了丰邑,即现在的江苏丰县;但是这次迁徙和庾信要说的事有什么关系不太清楚,只是魏国也叫梁国,和庾信的祖国同名而已。刘邦一家从梁国自愿迁往南方,庾信则是被迫迁往北方。楚实秦亡这一句很实在,既有现实意义又有历史意义。当年秦始皇吞并六国一统天下,其中就包括楚国;虽然后来楚霸王项羽大破秦军,差不多报了亡国之恨,但是历史记录改写不了。这一次西魏军从秦地长安而来,攻陷梁朝都城江陵;烧杀抢掠凯旋而归,刚烈威猛的秦川之风又一次压倒了阴柔的楚天云雨,楚人不服也没办法。庾信这么说,既是哀叹自己的乡亲们不争气,斗不过秦狗,也是为后面的议论做些铺垫。
  “不有所废,其何以昌”,字面意思很简单,含义却挺丰富。第一层含义就是前面所说的铺垫,是对窃国大盗陈霸先说的:姓陈的你别牛,要不是西魏军把我们的元气耗光了,岂能让你捡了便宜。第二层含义是对西魏宇文泰说的:宇文老贼休要得意,要不是我们萧家自己内乱,出了萧詧这样的败类,军力部署的也不太合理,你们西魏人岂能那么轻易得手。第三层含义是对历史的感悟,对命运的感叹:千百年来世纪更迭王朝递嬗,旧的为新的让路,前面的被后面的所取代;废立兴衰大浪淘沙,真如滚滚长江东逝水,来时惊涛骇浪,去时烟波浩渺,丝毫不介意你的情绪你的感受。所以我们最好还是像那江渚上的渔翁樵夫,杯酒笑谈,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吧。
  “有妫之后,将育于姜”,这两句是《左传》里引用的诗。《左传》里引用的诗句大部分都能在今本《诗经》里查到,但是这两句属于例外,今本《诗经》里没有。同样,《左传》里引用的周易卦辞爻辞大部分能在今本《易经》里查到,但也有一些查不到的。看来《左传》真是化石级的国宝,不但保存了大量文史信息可以和其他古籍相互印证,还保存了许多独此一家的上古文化遗迹,这两句就是例子。据《左传》记载,公元前672年,陈国的陈宣公杀了太子御寇。王族公子陈完害怕受牵连,便流亡去了齐国。齐国的齐桓公待他很好,封他为卿,被他谢绝了。陈完很有自知之明的对齐桓公说:我是个避难之人,无功无德,若是做了卿还不得让齐国人骂死。于是齐桓公就让他担任工正,类似工业部部长,管理百工之事。官位不错,桃花运也来了,齐国大夫懿仲看这小伙不错,把女儿许配给了他。结婚前新娘的家人算了一卦,卦辞是几句诗:“凤凰于飞,其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卦师解释说,此卦大吉,但后面小有曲折。卦辞前两句是说小两口鸾凤和谐,幸福美满,后两句说他们将会在齐国生儿育女。后来陈完恢复了自己的本姓田,田氏家族在齐国慢慢繁衍起来,运道越来越好,权势越来越强,最后居然取代姜姓,成为齐国的统治者;这可能是作为先祖的陈完没想到也不愿看到的事情吧。

庾信引用这两句古诗是在影射陈霸先。庾信对这位梁朝的最后终结者一直没有任何好感,对他曾经为梁朝立下的赫赫战功也没有一句称赞,究其原因,篡位夺权是主要的一点,出身低微恐怕也是重要的一点。要知道庾信的门第观念是非常严重的,能用这两句古诗来说事已经很给陈霸先面子了。人家陈完是什么出身?皇家贵族,龙种;陈霸先什么出身?祖上最多是个村长乡长的,根本不值一提。人家陈完出身如此显赫,还很明智的谢绝齐桓公的封赏,十足的大户人家做派;陈霸先呢,不但没有陈完的智慧风度,连曹操司马懿传势于下一代的耐心都没有,得势之后急匆匆的自己就上位登基,黄袍加身;在庾信看来纯粹是一幅暴发户的无耻嘴脸。咳,人和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输我神器,居为让王”,神器指皇权皇位。让王是让出了皇位的人。公元557年,梁朝名义上的最后一任皇帝梁敬帝萧方智正式将帝位禅让给陈霸先,陈霸先奉之为江阴王。当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战战兢兢的捧着玉玺递给陈霸先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在投降,而是替他的祖父、父亲、叔叔、伯伯们在赎罪,在还债,是代表整个萧梁家族在向命运低头。梁朝的江山虽然断送在他的手上,但是没有人会去责怪他,去怨恨他,庾信这里也没有丝毫指责抱怨之意,有的只是深深的无奈,自嘲。让王,不让又有什么办法?《庄子》外篇里有一篇文章的题目就叫“让王”,里面讲了许多贤人哲人辞让王位的故事。根据庄子的描述,尧、舜辞让天下主要是为了养生自乐,体现了一种“贵生”的理念,“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和梁敬帝情况类似的被迫让王也有,例如文中描述的大王亶父,也称古公亶父,是周文王的祖父。大王亶父在邠国当国王时,受到西域狄人的攻击,亶父做了许多退让,狄人都不满足,非要成为邠国的主人。亶父不愿战事伤害子民,便同意让位于狄人。他对子民们说:我走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吧;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都是一样的。没想到广大子民舍不得亶父的仁政,不离不弃,坚决跟随亶父一起走,最后大家一起走到岐山脚下,开辟了新的家园,成为以后周朝的发祥地。这样的传说故事不仅令梁朝的诸位皇帝脸红,历朝历代的皇帝们听了恐怕没有几个不汗颜的,仁政爱民的榜样啊!也就是当年的刘备刘皇叔可以挨得上边儿。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用无赖之子弟,举江东而全弃。惜天下之一家,遭东南之反气。以鹑首而赐秦,天何为而此醉。

  正文第五十段。总结陈词里分量最重的一段。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这是易传系辞里的两句话,庾信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本来系辞传就不太好理解,庾信引用的用意更是众说纷纭。第一句,“天地之大德曰生”,《周易正义》里王弼的解释是“施生而不为,故能常生,故曰大德也。”天地以催生万物为德,万物都感激天地的生养之德。古代社会盛行的祭祀天地鬼神就表示了先人们对天地的敬意。对大自然的依赖越多,这种敬畏也就越深;而且这种敬畏会很自然的转移到天地代言人——统治者的身上。中国的统治者在远古的时候就知道自命为天子,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天的代表,心安理得的享受万民的感激和敬畏。前些年还有首歌曲唱道: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党的恩情大在哪里?大在为人民谋幸福。谋幸福者,施生之谓也。能够施生,自然德配天地了。
  第二句:“圣人之大宝曰位”,王弼的解释是:“无用而常足者,莫妙乎道;有用而弘道者,莫大乎位。”道这个东西比较玄妙,据说是无所不在,却又很难把握;位则比较好理解,官位、王位之谓也。位是有用处的,这个我们一般人也知道,当了官该有的就都有了,不该有的也可以有了。但是王弼想的比我们更高尚,有了位可以弘道,人家想的是传播弘扬人间正道,境界比我们高的不是一点半点。不过这句也让我有点疑惑,圣人在一般人心目中都是虚无缥缈,不食人间烟火的高洁之士,难道他们也和一般人一样,很看重官位王位,一门心思想当官吗?反正我很难想象一个成天钻营处长局长位子的人会是圣人,即使那些竞选国家总统高位的人也离我心目中圣人形象差的很远。

如果把这两句结合起来看,施生有德,有德者有位,有位者再施生,良性循环起来确实很不错,天下万民就会幸福无边了。古代圣贤们也确实给我们描绘过这样的愿景。然而事情还有另一面,不会都那么如意的。假设生和位这两个事发生矛盾了,有了冲突了,怎么办?这样的矛盾冲突不是不可能,而是太多太普遍了。位既然是宝,还是大宝,就会有很多人争夺;争夺官位、王位,就要发生战争;发生战争就要妨碍很多人的生存权利,就得杀生,甚至兄弟相残父子相残;这个时候权位争夺者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有几个会像古公亶父那样选择贵生而让王?我觉得只有思考到这一步才会明白庾信引用这两句话的深意。
  “用无赖之子弟,举江东而全弃”,注意这里的用字是因为的意思,不要理解为使用,任用。无赖子弟,旧注有的认为是指陈霸先,有的认为是说萧绎萧纶,但是陈寅恪先生不同意这些说法,认为是说侯景。陈先生曾专门撰文议论《哀江南赋》的这一段,论说的主要着眼点是杜甫咏怀古迹诗的第一首,就是咏怀庾信的那一首:
  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
  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
  羯胡事主终无赖,词客哀时且未还。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陈寅恪先生认为这首诗描写了杜甫安史之乱前后的遭际,和庾信的遭际多有相通,可以看做是《哀江南赋》的缩写。诗中“羯胡事主终无赖”一句是说安禄山,那么庾信的“用无赖之子弟”也是说侯景,同样的背景,同样的事件,两个外族叛逆引发了两场祸乱。我很同意陈先生的这个结论,但觉得他的论据比较牵强。判断庾信的所指主要应该根据文中上下文的语义语境,杜诗最多只能算个提示,而不能作为主要论据。其实陈先生论文里已经用排除法把旧注的说法都给否定了,有理有据,很令人信服。既然无赖子弟不是说陈霸先,也不是说萧绎萧纶,那也只能是说侯景了,侯景之乱断送了梁朝大好河山,完全说得通;没有杜诗也可以得出这个结论。考虑到陈寅恪先生特别喜欢以诗证史,我们就当是领教一次陈氏论证法的绝活吧。顺便说一下,陈先生的论文收在他的《金明馆丛稿二编》里,题目是“庾信哀江南赋和杜甫咏怀古迹诗”。

“惜天下之一家,遭东南之反气”,这两句里有一个典故。当年汉高祖刘邦打下江山之后,准备封一个吴王去管理南方吴地,很发愁没有合适的人选。派外姓王去吧不太放心,自己的儿子里又没有年龄能力都合适的,于是想到了二哥刘仲的儿子刘濞。这小伙子二十多岁,作战勇敢,立过战功,也很机智果断,能够独当一面。唯一的缺点是这小子长得比较阴,不太服管,据算命的说有反相。刘邦虽然有用人不疑的魄力,但是还是想敲打敲打这个二愣子侄儿。有一天他把刘濞招进宫来,问道:我听说咱们汉朝五十年后,东南方向会出现一股反气,造反的很可能是你啊。刘濞一下子被问懵了,这是哪对哪啊?赶紧跪地申辩说绝无此事,我对三叔和咱们刘家天下永远忠心不二。刘邦接着告诫他:你记住了。天下一家,都是咱们刘家的,不许有二心。告诫完了才下诏封刘濞为吴王。刘邦的敲打还真把刘濞镇了几十年,可是到汉景帝的时候失灵了,刘濞的反相终于露了出来,借口诛晁错清君侧起兵造反,引发了“七国之乱”。
  刘邦当初说东南反气是虚构的,用来吓唬刘濞;而庾信这里说东南反气,我认为是泛指梁朝遭受的诸多反叛事件,如侯景之乱,萧詧里通外敌,萧纪另立朝廷,以及陈霸先的最后篡位,这股反气太厉害了,此起彼伏防不胜防,直到把梁朝彻底弄垮!枭雄曹操曾经很自负的说:设使天下无有孤,正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梁朝没有强力枭雄,所以到处都是称帝称王的,“天下一家”的盛景烟消云散。就是陈霸先灭梁建陈后,陈朝的疆域版图也比梁朝小了很多,被北齐北周挤压的可怜兮兮的,根本不好意思还称为天下了。
  “以鹑首而赐秦,天何为而此醉”,解说这两句又需要介绍一点古代天文常识。前面讲过古人把天上群星分为二十八星宿,东南西北每方七宿,诸位还有印象吧。这次只说南方七星宿: 井、鬼、柳、星、张、翼、轸。这七个星宿由于形状像一只鹌鹑,古人就用鹌鹑的身体来形容它们:井、鬼两宿叫鹑首;柳、星、张三宿叫鹑火;翼、轸两宿叫鹑尾。鹑首两宿所对应的是秦地。传说古时候天帝曾经召见秦缪公,对他治理秦地的成绩予以肯定;摆酒宴招待他,珍馐佳肴琼浆玉液很丰盛,还演奏了气势恢宏的钧天广乐,并有成群的仙姬翩翩起舞。那天天帝喝的兴起,有点喝高了,乘着酒兴就把南方朱雀七星宿里的井鬼两宿,也就是鹑首,赐予了秦缪公。庾信这里的意思似乎是抱怨天帝偏心,把那么好的星象赐给了秦地,让秦人得到上天的特别眷顾,发展壮大的特别顺利,几次三番打的楚国家败国亡。看来酒后驾车容易出事,酒后封赏也容易出问题,领导们喝多了也会激动迷糊,公正性可能会出现偏差。不过我觉得天帝对秦缪公的奖赏并不荒谬。秦国强力崛起的原因也不只是星象好,更重要是国君秦缪公特别善于选拔任用人才,百里奚、蹇叔、丕豹、公孙支等贤能都被网罗到帐下,尽心辅佐,各显神通,秦国想不强盛都难。楚国在招揽人才方面一直没有秦国做的好,虽然有“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的说法,楚地自产人才挺多的,但是还是不如人家秦国五湖四海而来的智囊猛士。秦缪公的这一明智之举后来成为秦国的优良传统,后世的秦孝公乃至秦始皇,无一不是大手笔大气魄的选人用人,最终成就自己的霸业。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秦国的统治者们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说人和重要,并不是说天时地利不重要;相反有了鹑首的天时地利,才能给人和创造出发挥才干的大环境。宇文泰不是正宗秦人,但他领导的西魏定都长安,接续了秦地的王气人脉,慢慢的兴旺发达起来,压倒了北方的北齐和南方的梁陈。再看共产党领导的红色政权,原来在江西那边局面艰难,老是被动挨打,被围剿,后来长征去了西北秦地,慢慢的也缓过来了,最终压倒了南京蒋家王朝,夺取了全国胜利。这么多事实不信不行啊!秦地确实是风水宝地,鹑首就是比鹑尾强,庾信的悲天悯人不完全是迷信,很有道理的。
  关于这一段的整体段落大意,陈寅恪先生的看法是:前四句说梁武帝,后四句说梁元帝;一共八句,父子俩一人一半。梁武帝这四句重点在于侯景乱国,梁元帝那四句重点在于西魏入侵。陈先生的说法简洁明快,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我觉得这么处理有点过于“史料化”了。《哀江南赋》毕竟是文学作品,虽然有大量的历史人物历史事件描写,但是其丰富的文学内涵,美学意蕴乃至哲学思考都是值得我们挖掘、品味、汲取的。如果仅仅把它视为一部历史资料,仅仅把它用于历史人物事件的考据,那不说舍本逐末,起码也是大材小用了。

  且夫天道回旋,生民预焉。余烈祖于西晋,始流播于东川。洎余身而七叶,又遭时而北迁。提挈老幼,关河累年。死生契阔,不可问天。况复零落将尽,灵光岿然。

  正文第五十一段。逐渐接近尾声,开始感叹自己的身世及晚景。
  “且夫天道回旋,生民预焉。”这两句其实是上一段最后两句的一个转折。需要再次提醒诸位的是,我对正文的分段是根据文中的用韵而分的,有时候和文意不是很切合;有些时候两段之间的文意是相连的。例如上一段最后两句说天帝在酒宴上喝高了,把鹑首两星宿给了秦缪公。这里接着说“天道回旋生民预焉”,就包含了对天帝的抱怨:天道回旋,变幻无穷;天帝可以乘着酒兴分配星宿,但是地上的老百姓,生民却要为老天爷的决定承担后果。老天扶助秦人强兵富国,天下的杀伐征战因此多了许多,秦军的战车铁蹄踏遍了中原大地江东水乡;战祸所及,无数百姓生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尸骨累累,这难道是天帝愿意看到的景象吗?如果天帝是这样无视民生,践踏民权的帝王,百姓生民还有什么理由来敬奉你,崇拜你,听从你的安排摆布呢?所以庾信的意思是天道不可以由着自己性子随意回旋,天帝一定要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决策部署都关系着无数生民的切身利益,甚至兴衰存亡,一定要慎之又慎,兢兢业业的履行好自己的职责,不能辜负天下万民的殷切盼望!

对于“天道回旋生民预焉”更有哲学意味的解释是:天道的回旋变幻包含了每个生民个人命运的荣辱沉浮,或者说每个生民的命运变化也都体现了天道的无穷变幻。天道即人道,天人合一也会出现在道的层面上。这个问题庄子在他的《天道》、《天运》两篇文章里多有论述,诸位有兴趣可以参阅。不过庄子的观点偏重于清静无为的达生养生之道,和庾信的原意不尽相同。庾信这里是借天道变幻来形容自己命运的无常,来表达自己对命运的无奈和失望。读他的《哀江南赋》可以明确地感觉到,庾信的人生观、价值观基本上是儒家的,入世的,和大多数人差不多,因此他的喜怒哀乐能够引起大多数读者的共鸣。庾大师的文采学识固然远高于我们,但是他的基本思路,思考方式还是和我们差不多的,这点让我们增加了不少生活的自信。
  “余烈祖于西晋,始流播于东川”,烈祖,很有名望的祖先,指庾氏先祖庾滔,曾在西晋为官;永嘉之乱的时候带领全家老小渡江南来,在江陵安身。之后庾氏家族和别的渡江族一样,在江陵一带繁衍生息,慢慢也成了名门望族。这里说的东川当然不是四川东部,而是指湖北荆门的一条河流——漳水;因为在江陵以东,故曰东川。在政局动荡,风雨飘摇的南朝,庾氏家族应该算是过的还不错,总的来说是稳步上升之势;虽然有过隐居不仕的人,但那好像是在为下一代的高升而蓄势准备。到庾肩吾、庾信这两辈,官已经做到东宫太子身边去了。这可是很让庾信自豪的业绩。
  “洎余身而七叶,又遭时而北迁”,洎(音记),是到的意思;叶,是世代的意思。从庾滔到庾信,历经七代,族谱坐标里上升的箭头停止了,向下了;几代人努力效忠的梁朝刹那间垮了,信任重用庾氏父子的萧梁帝王们先后遇害;“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在那些动乱年代中,庾信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先后死于战乱,“膝下龙催,掌上珠碎”;老父亲好不容易跑到江陵,没多久也病故了;庾信自己也成了北国长安的羁旅之人。从庾家的经历我们可以明白两点:一是个人及家族的命运是和祖国的兴亡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来来来,有国才有家”;二是历史进程总是有起伏的,不会一直向上,那样就没有曲线美了。

“遭时而北迁”,遭遇时变,举家北迁之意。但请注意,所谓北迁并不是像先祖庾滔那样领着一大家子人一块走,而是庾信自己先被羁押在长安,后来亲属们陆陆续续的来到长安相会。定居长安并不是他们的心愿,而是被迫无奈之举;他们留恋故土,却有家难回。庾信曾经写过一篇悼念子女的《伤心赋》,其中有几句这样描述羁旅生活:“流寓秦川,飘摇播迁;从官非官,归田不田……震为长男之宫,巽为长女之位;在我生年,先凋此地;人生几何,百忧俱至!”根据这篇赋的描写,可以知道除了死于侯景之乱的二男一女之外,庾信的大儿子大女儿都来到了长安,并且寿命不长,先于庾信而死在这里了;一家人也没过几年团圆日子。到后来庾信身边只剩下一个女儿,一个外孙陪伴度日,晚景相当的凄凉。
  “提挈老幼,关河累年”,关河,和关山一样,都是庾信的常用词汇,含义都是指西北秦地。这两句描述庾信后来在北周的家庭生活,上有老下有小,扶老携幼,四世同堂;既有天伦之乐又有衣食之忧。前面说过庾信的老父亲已在江陵病故,那么这里的老就是他的老母亲。庾信在尽忠方面或有所缺,在尽孝方面那是相当的模范。北周国滕王宇文逈曾经为庾信的作品集作序,序文里提到庾信“自携老入关,亟移灰琯,蒸蒸色养,勤同扇席”,意思是把老母亲接到长安之后,尽心侍奉,嘘寒问暖,照顾的非常周到。老母亲病逝后,庾信很长时间悲痛伤心,缓不过来,自己也病倒了。和庾信关系不错的北周晋国公宇文护很敬佩庾信的孝心,经常看望劝解。晋国公曾对属下说:“庾信南人羁士,至孝天然。居丧过礼,殆将灭性,寡人一见,遂不忍看。”庾信用自己的行为给异族首领们上了如何尽孝的一课。
  “死生契阔,不可问天”,契阔,古注解释为勤苦之意,现在一般认为是离合的意思。“死生契阔”是《诗经》里的名句,出自“邶风,击鼓”。那一节诗原文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中国最古老的情诗,后两句很熟悉吧。诗里“成说”的说字是悦的通假字,成说也就是成悦,成就好事。这节诗的意思是:经历了那么多死生离合的磨难,终于和心上人成就好事,如胶似漆。于是两人发愿要相爱到老,不离不弃。庾信这里说死生契阔也是悲欢离合之意,但是没有什么浪漫色彩,不是要和谁“成说”,而是说生活的艰辛只有自己去默默承受,怨天尤人没有什么用处,徒增烦恼。屈原写《天问》那是文学创作,鸿篇佳作;一般人要是老问什么天的话,肯定是神经不太正常了。你不是天之骄子,老天没有义务要特别眷顾优待你。明白这个道理,会让很多人的心态变得更好一点。

为了更好的理解这几句以及下面几句,需要了解一下庾信在北周时期的经济收入,生活来源。庾信在北周担任的官职不低,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至少是正部级,不过这些只是虚职,肯定是没有实权的;晋国公那句话说的很明白:“羁士”而已。那么俸禄呢?不管事可以不挣钱不行吧。可惜史料里没有明确记载。通过庾信自己的诗文可以推测,收入不怎么样。由于庾信是著名文人才子,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北周王公们都很欣赏他。有钱有势的朋友多了,生活倒是不会差到哪去。庾信文集里有一类叫启,即感谢信,可以看出庾信经常接受诸位王公的馈赠,馈赠的物品有米、丝布、罗袍、犀带、干鱼、猪肉、鹅、酒等,都是生活必需品。如果庾信的俸禄很高,这些东西可以自己买,王公们是不会送的。看到庾信用华美的文辞去感谢王爷们送来的两斤猪肉三斤干鱼,我的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大文豪大才子也得养家糊口,也得为五斗米折腰啊!
  “况复零落将尽,灵光岿然。”零落,古注的解释是草死为零,木死为落。灵光岿然是个典故,是说汉景帝之子刘余在山东曲阜建造的灵光殿,规模宏大,结构精美,最重要的是真材实料,质量一流,因而特别坚固。据东汉王延寿所作的《鲁灵光殿赋》记载:几百年后,同期修建的长安未央宫、建章宫都损毁了,唯独曲阜的灵光殿岿然独存,笑傲诸宫,成为中国古建筑的一个奇迹。顺便说一下,《鲁灵光殿赋》写的非常棒,特别是对灵光殿的建筑特色做了详尽的描绘,对古代建筑文化感兴趣的朋友一定要读一读,《昭明文选》里有。庾信这两句的意思是把自己比喻为灵光殿,儿女大半都死去了,家族草木零落,自己反而活的挺硬朗,岿然独存于西北边地,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无奈。白发人送黑发人,哪个朝代都不是值得庆幸的好事!不过庾信确实和灵光殿挺相通的,老当益壮,灵感泉涌;晚年诗赋佳作迭出,像《哀江南赋》这样的鸿篇巨制,称为文学史上的鲁灵光殿是一点都不过分的。

日穷于纪,岁将复始。逼切危虑,端忧暮齿。践长乐之神皋,望宣平之贵里。渭水贯于天门,骊山回于地市。幕府大将军之爱客,丞相平津侯之待士。见钟鼎于金、张,闻弦歌于许、史。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

  正文第五十三段,全文的最后一段,余味深长的尾声。
  “日穷于纪,岁将复始。”这两句的意思是指到了年底,本年度没有几天了,新年快要来临了。 庾信写作这篇《哀江南赋》,用了多长时间不清楚,但是通过这两句,可以知道是在岁末年初的时候结束的。如果是年轻人,在年底完成一件酝酿很久的工作,了结一份心愿,然后一身轻松的步入新的一年,开始新的展望新的征途,是挺愉快的一件事。而对于庾信这样年逾花甲的老人,写完这份艺术化的人生自传,倾诉出郁积于心底多年的那些往事,那些沉痛或欢快的记忆,恐怕也就是一生的绝笔了,至少很难再写这么大型的作品了。新年的来临也不过是预示着生命里又少了一年,远没有青少年时过年的那种喜悦憧憬了。就像后面这两句说的“逼切危虑,端忧暮齿”,生活里的种种烦恼,样样艰辛,都在耗费着老人本来就憔悴不堪的心力和体力。庾信晚年写过一首题为“卧疾穷愁”的诗,可以看做是这两句的注脚:
  危虑风霜积,穷愁岁月侵。
  留蛇常疾首,映弩屡惊心。
  稚川求药录,君平问卜林。
  野老时相访,山僧或见寻。
  有菊翻无酒,无弦则有琴。
  讵知长抱膝,徒为梁父吟。
  诗的第二句是“杯弓蛇影”的典故,形容作者常常被生活里的各种变故搞得提心吊胆,有点穷怕了。第三句里的稚川是西晋的道家人物葛洪,喜欢炼丹采药。君平指汉朝人严遵,平日在成都街头给人算命,挣够了饭钱就收摊,回家研习《老子》。庾信用这两个人物表示自己渴望隐居,渴望清静无为的心愿。第五句说陶渊明,第六句说未出山的诸葛亮,也是同样的含义。人到老年,经常会有这样的矛盾境遇:一方面向往清幽简朴的生活,一方面又留恋辉煌,留恋酒筵笙歌,留恋鲜花美人,然后为冷清穷愁而失落,而叹息;真正能够怡然自得归隐林泉的恐怕很少很少。

“践长乐之神皋,望宣平之贵里。”长乐,指长安的长乐宫;神皋,神圣的土地。宣平,长安东北的一座城门;贵里,指宣平门附近的永和里,因为居住了许多高官权贵,时人称为贵里。这两句和下面几句出现了一些亮色,很像影视作品里的镜头从灰暗破旧的穷街陋巷,一下子切换到了富丽堂皇的宫廷场景。既然大家都知道庾信和北周高层交往密切,有许多达官贵人朋友,这样的切换就是很真实很自然的,没有这样的描写反而有掩盖隐藏之嫌。当时北周北齐虽然国力军力慢慢赶上超过了梁朝,但是在文化上还是景仰江南,自愧不如的。没办法,文化艺术的差距不是十年八年能追的上的。庾信在南朝都是顶级的文人巨匠,到西北来更不用说了。用北周滕王宇文逈的话说:“才子词人,莫不师教;王公名贵,尽为虚襟。”于是乎出入宫廷,周旋豪门是很平常的应酬。庾信虽然不至于像年轻的孟郊那样,兴奋的“一日看尽长安花”,但是很得意的指点指点长乐宫宣平门永和里,则是很难免的:那些地方我都去的不想再去了——牛!
  “渭水贯于天门,骊山回于地市。”这两句应该是庾信在长安郊游的印象。城里的好地方都去腻了,就经常往城外跑跑,踏青赏景,达官贵人们外出游玩也都喜欢叫上庾信。从庾信的诗文集看,这类郊游赏景的记游唱和诗很多,反映了庾信生活中开心愉悦的一面,公费旅游嘛,谁都喜欢。香港凤凰卫视安排余秋雨先生周游世界一圈,余先生就给人家写了一本《千年一叹》的游记。渭水和骊山都离长安不远,应该是他们经常去的地方。渭水河现在水量不足,半枯竭状态,没什么看头;当年生态环境好的时候水量充足碧波荡漾,堪称长安人民的母亲河。据《水经注》记载秦始皇曾在渭水南北两岸修建离宫,以象征天宫靠近天河,所以庾信说渭水贯于天门。骊山附近有豪华的秦始皇陵墓,当地人称为地市,地下城镇之意,所以说骊山廻于地市。现在骊山的景点更多了,华清池、捉蒋亭,还有“梦回大唐”的大型歌舞表演,比庾信那会辉煌热闹多了,很值得一游。

下面再介绍一首庾信的郊游游记诗,请诸位和他一起轻松愉悦一下:
  “和宇文内史春日遊山”
  游客值春晖,金鞍上翠微。
  风逆花迎面,山深云湿衣。
  雁持一足倚,猿将两臂飞。
  戍楼侵岭路,山村落猎围。
  道士封君达,仙人丁令威。
  煮丹于此地,居然未肯归。
  诗的后两句有点典故:封君达是《神仙传》里记载的一个道士,经常骑着青牛到处游逛,人称青牛道士。丁令威是《后搜神记》记载的一个道人,在灵虚山学道,后化鹤归辽。庾信形容这座山的景色宜人,两位道士来此煮丹,竟然都不愿意离开了。看来当年的秦川关中,风化沙化远不像现在这么严重,好像也没有“黄土高原”一说,山川碧绿,河水潺湲,花争艳鸟争鸣,连清心寡欲的道士都舍不得走,一般人更会流连忘返了。
  “幕府大将军之爱客,丞相平津侯之待士”,一说幕府好像是日本的事,其实这个词原来是中国的,古代指将军们出征时的行辕,后来泛指高官们的府邸。高官们雇用的参谋人员一般称为“幕僚”。古代知识分子们如果不能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仕途,去做各级官长的幕僚也是不错的出路。这里的“幕府大将军”其实应该为“大将军幕府”,因为对仗而倒置了。前面说过庾信和北周高层关系不一般,这里庾信自己说了:大将军之爱客,不是一般的自豪啊。哪位大将军?告诉你,不只一位,数数看:羁留庾信的宇文泰,北周之父,曾经挂过大将军衔;周明帝宇文毓,周武帝宇文邕都酷爱文学,对庾信恩礼有加,这两位没当皇帝的时候也都有过大将军衔。另外号称庾信“布衣之交”的滕王宇文廻,赵王宇文招也都当过大将军。这么多大将军,也说不清楚庾信指的是谁了。但是有一点比较清楚,就是北周国从先祖宇文泰开始就很好的贯彻执行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国策;很懂得用政策留人,用感情留人,用事业留人。留的庾信王褒一点脾气都没有。
  丞相平津侯是说汉武帝时的公孙弘,既是平津侯又是丞相。此人乃典型的凤凰男,从一介布衣混到丞相,所以特别体谅青年才子们的心理和愿望,起宾馆,开东阁,广招贤才。庾信用公孙弘的典故,其实指的是北周国的丞相,晋国公宇文护。史学家们一般认为宇文护是个权臣奸雄,杀过三个皇帝,名声不怎么样,但是此人很喜欢庾信,关照庾信,通过读庾信的诗文提高自己的文化素养,改善自己的形象,所以庾信也没有义务按照史学家的意见说他的坏话。再说庾信说的是“待士”,和待诏差不多,应招文士;人家宇文护那么牛,看皇帝不顺眼都敢杀,庾信区区一个码字的,人家叫你你哪敢不去?

“见钟鼎于金张,闻弦歌于许史”。金、张、许、史堪称汉朝功臣外戚的四大家族。说起这四大家族,那可比红楼梦里贾、王、薛、史四大家族牛多了,估计和蒋宋孔陈四大家族有一拼。金张是指金日磾、张安世,汉武帝时期的名臣,定国安邦功勋卓著,而且他们的后代也都英风不减,继续为国家作出巨大贡献,一直延续七代,能延续七代而不衰,肯定是名门望族了,不论当时还是后世都被视为国家柱石臣子楷模。许指汉元帝的母亲许皇后及其家族;史指汉宣帝祖母史良娣及其家族;都是正宗的皇亲国戚,门第之高无需多说。庾信这里提到他们当然不是说参观过他们的故居遗物,而是用金张许史来比喻自己交往的北周高官贵族,出入钟鸣鼎沸之家,往来弦歌纷扬之地。根据史料的记载和前面的陈述,庾信所说还真不是夸张,皇帝丞相都喜欢的人哪个豪门会冷落呢?况且庾信本身的风度才学也确实当得起这些恩礼宠爱。
  “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这一段的前面几句描述了不少庾信和北周高层交往的场景,灯红酒绿豪华奢靡,希望不要对你产生误导,让你觉得庾信小人得志,暴发户似的炫耀自己的傲人经历。庾信说这些其实都是铺垫,铺垫完了会有转折,转折的标志在哪?就在“岂知”这两个字。岂知是问你们知道不知道;通过这些奢靡场景,诸位似乎看到一个踌躇满志,不可一世的庾信,但是庾信的真实情感你们知道吗?在这篇长赋即将结束的时候,庾信觉得有必要向诸位告白一下,披露一下自己的真实情感:“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音韵对仗都极为漂亮的一联,话虽不多,却包含了千言万语。很像捷克作曲家斯美塔那的那首《沃尔塔瓦河》,波澜壮阔,千回百转之后,再出现一段深情婉转的陈述。
  “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是说汉朝名将李广的故事。李老将军晚年时闲居家中,很喜欢与朋友去郊外蓝田山中射猎游玩。有一次玩的兴起,打了不少猎物,天黑了才往回赶。半路上走累了,在霸陵路边的亭子里休息,正碰上一伙巡逻队,领头的还喝醉了,看到亭子里有人就跑过来盘问。李老将军的侍卫告诉他说,这位是以前的大将军李广。那个喝醉的巡逻队头领摇摇晃晃的说:以前的将军有什么了不起?现在的将军晚上也不能到处乱跑。就这么把李老将军训斥了一通,李广看他喝醉了也懒得和他计较。后来人们引用这个典故一般都表示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气愤,但是庾信不是。庾信的重点在“故时将军”,意思是自己没有忘本,没有忘记自己曾是梁朝梁元帝任命的右卫将军。虽然没有领兵作战斩将搴旗,虽然北周也给了自己一大堆官职,但是自己一颗心永远属于祖国,永远惦念着江南的乡亲父老,花是茉莉美,水是太湖清;官是故国好,月是故乡明。  

“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这句是战国时楚顷襄王送太子去秦国为人质的典故。太子名叫完,太子完的侍从叫黄歇。影视化描述如下:
  【场景一】 (太子完驿馆内,太子完正在吟诗)
  太子完:洞庭兮木秋,涔阳兮草衰。去千乘之家国,做咸阳之布衣。哎! (黄歇急上)
  黄歇:公子,大事不好了,国内来信说顷襄王病重,恐怕挺不过去了。
  太子完:那怎么办?父王若有不测,谁来管我啊?(哭泣)
  黄歇:公子悄声,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现在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回国,取得王位。别忘了你是太子,当然的继承人。
  太子完:秦国能让咱们回去吗?
  黄歇:想办法啊,公子不是和他们的丞相应侯不错吗?
  太子完:对对,应侯一直对我不错,你去找找他,好好说说。
  黄歇:光说恐怕不管用吧
  太子完:明白明白。(从匣中取出几件珠宝递于黄歇)快去快去。
  【场景二】(秦相应侯府内,黄歇已经送上珠宝礼物,并说明了楚国顷襄王的病情。)
  应侯:这么说,楚王这次是够呛了?
  黄歇:正是。所以还请相国大人禀明秦王,尽快送太子完赶回楚国,继承王位。
  应侯:他回去继承了王位,于我们有何好处呢?
  黄歇:回相国大人,话是这么说,太子完如果留在秦国,不过是长安街头一个布衣青年而已,对秦国真的没有什么好处;如果回楚国继承了王位,那他肯定忘不了这几年相国对他的关照,肯定会知恩图报,那对秦国,对相国大人可是好处大大的。那时候整个楚国不都得听相国大人的调遣吗?
  应侯:你很会说啊。行,我去和秦王说说看。要是说成了,你们可别忘了我!
  黄歇:岂敢岂敢。

  后来应侯没有说成,费了一些周折,太子完化装潜逃回国继承了王位,黄歇也在应侯的保护下回国当了丞相。至于他们如何报答应侯的,就不太清楚了。
  有读者会问:庾信又不是王子,他说这个典故,是拿楚国王子自比吗?那倒不是。当时羁押在北周的梁朝皇室子弟不少,计有汝南王萧大封,晋熙王萧大圆,宜都王萧圆肃,永丰侯萧撝,丰城侯萧世怡等。要说思归王子,这些姓萧的都是。不过请注意,庾信说的是“非独思归王子”,意思是除了这些皇室子弟,还有很多很多的梁朝臣民江东遗老,在乐游原的夕阳余晖里,在灞桥杨柳轻扬的枝条下,闻陇水而掩泣,向关山而长叹着。这些所谓的“咸阳布衣”思念故乡渴望回归的心情,恐怕远比那些流落异乡的王子要迫切,要强烈。庾信就是这些布衣里的一员,他倾尽才华心血写下的《哀江南赋》,当然也是这千千万万咸阳布衣的共同心声。

在无限深情的乡关之思中,在望眼欲穿的故国遥想之中,《哀江南赋》结束了。诸位感觉如何,是不是有余音袅袅不绝于耳的感觉?是不是还沉浸在庾信营造的凄美哀顽的意境当中难以自拔?大幕落下,该回家了。
  临别之际,我还想和诸位分享一点读此赋的思考。首先这篇赋给我的最深刻印象就两个字——战乱,从开篇的侯景之乱,到后来的萧家内战,再到后来江陵之变,短短几年间战乱的各种形态几乎都出现了,完全不顾及江东楚地人民群众的切身感受和承受能力,造成了无数人间惨剧。更可悲的是,付出了这么惨痛的代价,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民族又得到了什么?有了哪些长进?答曰:什么也没有,一切照旧,只是朝代的名字改变了一下而已。美国历史学家格鲁斯.凯通写过一篇评论分析美国南北战争的名文《格兰特和李》,其中论述南军统帅李将军和北军统帅格兰特将军的差异很有意思。李将军代表的是南方旧贵族,旧秩序,旧传统,没落的骑士风度;而格兰特将军则代表着新兴的草根阶层,代表着民主、自由的理想,代表着工业革命,代表着奴隶解放;从这样的差异我们就可以知道,战争的结果是不言而喻的。令人感慨的是,美国国内唯一的一次内战就有这么大的除旧布新的效果,打出了新制度,打出了新秩序,打出了疆域辽阔稳固,人民幸福安康的合众国。再看看我们古老民族的历史,战史,战例倒是成千上万,无比丰富,可是打来打去,都打了些什么?真叫人脸红。前人总结过“春秋无义战”,据我看来除了上世纪的辛亥革命和国共大决战,几千年里大大小小的战役战斗都不是什么义战,祸国殃民之外也就是给某家某姓的帝王带去点好处。生于当代的我们比较幸运,没有经历那些可怕的战乱,特别是封建战乱,一直在和平环境下成长。如果想要了解战乱,了解战乱给人民带来的苦痛,读读《哀江南赋》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二点感想是庾信的“悲哀”,就像他自己所说的:“不无危苦之词,唯以悲哀为主”。庾信这人挺多愁善感的,他的悲哀有很多种:有哀痛自己身世飘零的,如“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有哀痛国家社稷危亡的,如“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有哀悼忠臣良将的,如“鬼火乱于平林,殇魂游于新市”;还有哀痛遭难百姓的,如“民枕倚于墙壁,路交横于豺虎”,“城崩杞妇之哭,竹染湘妃之泪”。庾信的这篇作品主要是叙事性质的,抒情和景物描写都不多,但是他通过深厚的艺术功力,把自己的哀思渗透到叙事和描写当中,让你从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他忧国忧民的缕缕情怀,无法不被他的悲哀所感染。而且我还想到,如果庾信没有被羁留北地,一直在自己的家乡,那他还会有这么不绝如缕的乡关之思,还能写出这么深情绵邈的《哀江南赋》吗?他个人的不幸遭遇,很可能是中国文学史的一件幸运之事呢。一个艺术家,广阔而丰富的生活经历能够拓宽视野,深化对生活的反思,发酵自己内心的各种情感,这些都是艺术创作的必要条件。就像十九世纪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去美国生活了几年后,对世界对人生有了新的感悟,对美洲大陆这篇热土的赞叹和对自己祖国的怀念相互碰撞,灵感如潮,因而写出了他最有名,也是最有价值的交响曲作品——《自新大陆》。
  第三点感想是庾信的用典。用典这个事据钱钟书先生的定义,就是为了“不直说破,俾耐寻味”,想说的话不直接说出来,而是用另一件事或另一句话来提示读者,“古事代今事,教星替月”,我感觉和比喻的修辞手法很接近。要想用典得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作者要掌握大量的文学历史典故,以资应用。所以远古的文学作品如《诗经》,《楚辞》之类,虽然文辞古奥,但是都是原创,很少用典,估计是因为无典可用;早期的汉赋规模宏大,多用生僻字,和字典似的,但也没有什么典故,只要认字多就可以读懂。到了魏晋时期,曹植,建安七子他们的诗赋用典多了一些,再经过左思、陆机、潘岳、江淹等人的发展推进,隶事用典越来越多越来越妙,形成了风气,最后到庾信徐陵蔚为大观,达到高潮,几乎处处用典,句句对仗,骈四俪六,抽黄对白,骈文的艺术形式艺术难度达到了一个巅峰。学力不够的人别说写骈文,连读下来都费劲。这么疯狂的用典,既有使作品高雅精深,展示作者才学的好处,也有妨碍读者理解,使大多数人敬而远之的弊端。据说霍金写《时间简史》的时候,出版社的编辑就要求他说,不要多用数学公式,多一个公式就会吓跑多少多少读者。或许用典也和数学公式有同样的效果吧。

但是话说回来,骈文,尤其是庾信徐陵等人的骈文,毕竟是我国古代美文的代表作,顶峰,其艺术价值审美价值是独特的,毋庸置疑的。为了普及庾信,让庾信走近大众,我不揣学力简陋,撰写了这部通解,以后还准备再写些别的骈文通解。我很希望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导游,能带朋友们畅游这片古典骈文的国家公园,帮助朋友们更好的欣赏那些美妙精巧的景点;让大家知道,我们的先人不光会写散文,不只出过庄子司马迁韩愈柳宗元,还有过辉煌绚丽的骈文传统,有过徐庾体,把骈文这种智力游戏文字游戏玩到了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的境地,成为了我们后世诗词韵文的滚滚源头。
  著名围棋评论家程晓流先生曾经写过一本《围棋发阳论新解》,介绍推广日本的围棋死活题名著《发阳论》。该书生动详细,图例众多,对于普通读者理解那些超高难的死活题很有好处;但是也增加了疏漏误算的可能性。程先生自己也无奈的说:根据以往的经验,谁做的参考图越多,出错的可能性也就越大。言多必失嘛。我现在发现我也进入了这样的境地:篇幅较大的通解固然有利于读者理解庾信的原文,却也大大增加了误读误解的可能性。对于学力不足勉为其难的我来说,这也是一种无奈。因为我不想象以前注家那样,干巴巴的罗列几条资料,对读者不但没有多少帮助,反而还增添了理解的困难。目前的这种通解方式,成功与否我也不清楚,只是我的一次尝试。知我罪我,一任读者诸公吧。
  最后引用唐代诗人杜牧的一首诗,来给我们的哀江南之旅结尾:
  车书浑一业无穷,井邑山川今古同。
  戊辰年向金陵过,惆怅闲吟忆庾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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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感谢博主分享。这篇大作多年前在天涯看到,今日寻找已经不在,幸得博主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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