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12日 星期一

庾信风华——《哀江南赋并序》通解

 庾信在他的《枯树赋》里有一段描写:“重重碎锦,片片真花;纷披草树,散乱烟霞”,用来形容《哀江南赋》再合适不过了。欢迎你加入这次《哀江南赋》之旅,不用担心文字典故的障碍,我都已经替你疏通拆解好了,留给你的只有赏心悦目,心旷神怡了。
  清朝初年有位词章高手陈维崧,对庾信的《哀江南赋》推崇的五体投地。他认为这篇赋可以〝奴仆庄骚,出入左国〞。意思是说象屈原、庄子这个级别的作家也就配给庾信大师拎个包打打下手,写了《左传》、《国语》的左丘明方才有资格与庾信平起平坐,切磋探讨一下写作艺术技巧。这个评价可了不得! 读者诸公从中学到大学谁没读过(可能是片断)屈原的《离骚》、《九歌》,庄子的《逍遥游》、《秋水》啊?尽管只是片断,也足以令我辈心旷神怡,高山仰止了! 怎么着,到陈教授这儿屈庄两位成催拨儿了?左丘明前辈的大作想必诸位喜爱国学的同学也领教过,那真是气韵高古,简奥深峻得紧,不愧是吾国文史之渊薮。这三位开山祖师级的人物让一篇《哀江南赋》就给摆平了?庾信也太牛了吧。或者是陈维崧教授吹过了,有点蒙事儿?
  还真不是蒙事儿。这就叫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或者说得文雅一点,叫做〝选择性欣赏〞。陈维崧自己就是词章高手,最擅填词和写骈文,当年与吴绮、章藻功并称〝江左三大家〞,也是名噪一时的人物。由于是读着徐陵庾信的作品长大的,对徐庾体极度偏爱可以理解,说点过头话也是情有可原的。而且清朝那会,骈散文优劣之争由来已久,愈演愈烈,古文运动、桐城派人士对骈文深恶痛绝; 这边的骈文爱好者们自然也不会对古文宗师顶礼膜拜。互相踩忽踩忽,很正常。

不只是陈维崧,喜爱推崇庾信作品的历朝历代不乏其人。譬如唐代大诗圣杜甫,就写过〝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的诗句,对庾大师的同情敬佩溢于言表。明代大学者杨慎进一步发挥杜甫的观点,认为庾信的作品“绮而有质,艳而有骨,清而不薄,新而不尖,所以为老成也”。当代的骈文学者,台湾大学的张仁青教授更是把庾信的《哀江南赋》称作赋史,即以赋体写成的史诗。认为足堪与杜甫的诗史相提并论。的确,即使对《哀江南赋》文学成就的评价见仁见智,因人而异,但是谁也无法否认这是一篇历史含量极为充足的作品,包括直接描述的历史事件历史人物,和丰富的用典中涉及到的史实。学《哀江南赋》就是学历史,讲《哀江南赋》就是讲历史。反过来说,熟悉这段历史的人读读《哀江南赋》,可能会给你新的感悟,新的视角。
  说到这,先得给读者诸公提个醒。以前出版的各种教材文选当中选注过《哀江南赋序》的不少,因此可能读过这篇序的人也不少。但是请注意了,《哀江南赋序》和《哀江南赋并序》可不一样,一字之差,千里之遥。前者只是这篇赋的一个六百余字的短序,尽管同样文采斐然,骈四俪六,毕竟篇幅有限,容量未足。而且对于欣赏韵文来说,最要紧的缺憾是序文不入韵。后者,也就是《哀江南赋并序》,算上序共有四千余字,洋洋洒洒,浩浩荡荡,那才是神完气足的全篇,才是庾信倾注了毕生情感、才华、心血的压卷之作,才称得起是波澜壮阔、气象万千的赋体史诗,受得起千百年来无数后人的喜爱、吟诵、模仿、追捧。
  听到这会儿,性急的读者可能想快点进入正文了。先别急,既然是赋史,那还是要做点功课,准备准备。不过我郑重的向诸位承诺: 不论是做功课准备,还是以后进入正文,我们这趟赏文观史的旅程都会是一段轻松愉快的时光。我非常赞同当年明月先生的意见——历史本身很精采,所有的历史都可以写的很好看。当然,通过《哀江南赋》来了解历史,更有一举两得之妙。不但增加了历史知识,你的文学知识、文学鉴赏水平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暴涨一截。

庾信生活的南北朝时代是本国历史上最动荡不安的年代。那个时期政权更迭之频繁,宫庭争斗之惨烈,民族关系之复杂恐怕是别的朝代没法相比的。南朝这边脉络还清楚一点,西晋东晋,之后是宋齐梁陈。北朝那边可就乱了去了。〝五胡十六国〞,一般人是倒不清的,不信你看看《辞海》后面附录的历史年代表,就这一段儿密密麻麻的,那叫一个乱。不过还好,庾信所在的梁朝大部分时间比较安定,特别是他的青少年时期,基本就是在歌舞升平中度过的。要不他和徐陵也没有环境和心情写出那么多漂亮的文章来,从而奠定〝徐庾体〞的基础和构架。具体来说诸位需要记住以下几点:
  1) 梁朝皇帝是梁武帝萧衍;
  2) 梁朝太子萧纲,即后来的简文帝,是个挺悲催的太子;
  3) 太子的七弟叫萧绎,是后来的梁元帝;
  4) 与梁朝隔江相望的北方受北魏政权统治,这个政权积弱多年,后来分裂为西魏和东魏;
  5) 庾信中年时,故国梁朝变为陈朝,西魏变为北周,东魏变为北齐。
  以上这几条只是梗概。下面随着进程的展开,这些梗概会慢慢的充实起来、精采起来的。如果你有兴趣学点历史,不妨记一记。实在不想记也没关系,跟着导游走,看看热闹也挺好。前边说过,庾信的这篇赋有个序,而且这个序好象比这篇赋读者更多,更有知名度。我们的行程当然也是从这篇序开始的。为了行文和阅读方便,我把全文分为若干节进行解说;而《哀江南赋并序》其实是不分节的。

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 大盗移国,金陵瓦解。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
  开头的这几句比较散文化,没有骈俪对偶,直白的交待了事件的时间、地点,把读者直接带入历史事件。先解释解释词语吧。粤: 和广东没关系,意思和曰差不多;过去称为发语词。戊辰之年,建亥之月是指公元548年阴历10月。顺便说一句,以后遇到这样的干支纪年,或者皇朝年号,我都直接说出公元多少年,省得大家还得换算,怪麻烦的。虽然国学根底深厚的人会觉得这样不够专业,但是为了大多数现代普通读者,我相信这是明智之举。我自己其实也很怵头这些干支年号的。
  大盗移国,金陵瓦解。这八个字非常要紧,哀江南的哀主要就来自这个事件。大盗是指引发〝侯景之乱〞的侯景,反派一号人物,请诸位牢牢记住这个名字; 移国是说动摇了国基,使梁朝到了崩溃的边缘。金陵瓦解是说侯景叛军攻破了梁朝国都,当时称建邺,现在称南京。如果影视化的描绘一下应该是这样: 画面上烽烟四起,乱军冲突,侯字大旗招展,梁军苦苦支撑,尸横遍野。深沉凝重的画外音响起: 公元548年秋冬之际,侯景叛军在梁朝内奸的接应下,渡过长江防线,包围了梁朝国都南京……
  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这句不难理解的,庾信虽然也是个不小的干部,但是战火烧到城门口了,兵荒马乱的,该跑也得跑,保命要紧,以人为本嘛。公私涂炭,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给国家和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造成了重大损失。看看,古文精练吧! 四个字顶咱们一大溜。

华阳奔命,有去无归。中兴道销,穷于甲戌。
  华阳是地名,指江陵一带。但是“华阳奔命”的意思有点含糊。有的说是指庾信从建邺逃往江陵;有的说是指庾信奉梁元帝之命出使西魏;都有道理。咱们先按后一种说法理解吧。公元552年,梁朝湘东王萧绎起兵剿灭了侯景,报了父兄及无数江南父老的血海深仇,因而被手下群臣拥立为梁元帝。一时间,江南军民群情振奋,意气风发,决心跟着梁元帝大干快上,把侯景造成的损失尽快夺回来,把国家建设成繁荣昌盛,兵强马壮的美丽江南。百废待兴,中兴有望。庾信因为工作能力强,文笔一流,被元帝任命为御史中丞,后又提为右卫将军。肩上有了担子,自然也和众人一道,为梁朝的中兴大业忙碌着。
  可惜萧梁王朝真的是〝气数已尽〞了。刚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平定了内乱,西边的外患又来了。
  对于宇文氏掌控的西魏政权来说,要想灭掉梁朝,或者至少攻城掠地,抢夺一些领土和财富子民,梁朝的动乱当然是很好的机会。从古到今,趁火打劫绝对是扩张自己利益的不二法门。宇文氏不可能傻等着梁朝医治好战乱的创伤,完成中兴的大业,再来找麻烦。到那时候就不是你灭梁朝,而是梁朝要过来灭你了。因而公元554年,也就是赋里提到的甲戍年,西魏砺兵秣马磨刀霍霍,准备南侵了。

梁元帝知道自己的家底薄,实力不济,没把握和西魏硬抗,因此派了一个外交使团出访西魏,希望能用使臣们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宇文泰罢兵修好。庾信就是该使团成员之一。看来他不光文章漂亮,谈判口才在梁朝也是铁嘴级的。但是没有用,老奸巨滑的宇文泰一边应付接待访问团,一边传令前敌主帅于谨挥师南下,大举进犯。不知道是西魏军战力超强,还是梁军太不堪一击,反正没多久于谨大军就攻陷了梁元帝的都城江陵。梁元帝也被俘遇害了。
  要说宇文泰真是很遵守国际惯例的。虽然把你的国都都拿下了,把你的皇帝老都给杀了,但是对外交使团的客人们依然是贵宾待遇。宇文泰虽然填表时“民族”那一栏填的是鲜卑族,可是他对汉文化绝对情有独钟,算是少数民族领袖中汉化的热心推广者。尽管不一定看得懂徐庾体的骈文,庾信的大名他肯定知道。他劝说庾信留下来为自己效力的一幕,影视化的描写大致如下:
  长安太师府内,镜头穿过宽敞肃穆的宫殿,进入一间议事厅。宇文泰(老谋深算状,可由李幼斌扮演)在阅读奏报。门外侍卫报:庾信将军到。
  几名侍卫带庾信(英气中透着悲凉,可由周渝民扮演)上。宇文泰伸手示座。庾信冷冷说道:“见过宇文太师”。依然站立。

宇文泰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说:“江陵的战况,想必庾将军都知道了。”
  庾信:“我想知道敝上元帝的消息。”
  宇文泰:“本来我是想让他们请元帝来长安一叙的,可是萧詧和元帝有旧怨,非要立即处决,于谨他们怕夜长梦多,再生枝节,也就答应了。唉!”
  庾信凛然说道:“信只求太师赐死,以尽臣子之节。”
  宇文泰:“你就不念你的父母家人了?”
  庾信双目紧闭,热泪迸流。
  宇文泰:”事已至此,庾信将军只能顺变了。萧梁王朝早就风雨飘摇,危在旦夕了,今天的结果明白人应该能看到的。为他们陪葬不值得。你们汉人不是有‘良禽择木而栖’的说法吗?过来吧,我这个人很爱才,将军的才华我早有耳闻,跟着我干,我们魏国的一统大业需要将军的盖世之才”。
  庾信的双目依然紧闭,却没有了泪水……
  多年以后,庾信写这篇《哀江南赋并序》的时候,对当年国破家亡的感觉依然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因此他接着写道:
  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天道周星,物极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
  上文里的三日、三年都是泛指。国破家亡,皇上遇难,痛哭几日是自然的。人家留你,你不痛快答应,老要讲气节,整点景儿,人家关你几年也是自然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仇恨淡漠了,敌意也淡漠了。魏国“被禅让”给宇文泰的儿子宇文觉,并且改称周朝。庾信这时基本自由了。不但自由,而且和许多达官贵人们关系相当不错,经常和他们诗文唱酬。据说一开始周朝的文学官僚和文学青年对庾信的文学声名还有点疑惑,或者说不以为然,不那么服气,庾信于是轻舒猿臂略施才艺,写了一篇也是抒发乡关之思的《枯树赋》,周朝的文学界立马就都交口称赞,哥们,服了。

天道周星,旧注说周星是岁星,又推算出岁星为木星,绕天转一周十二年。陈寅恪先生还据此推断《哀江南赋》作于庾信六十五岁之际(公元578年)。但我觉得周星似乎和西魏改周有点关系。前面说过西魏的实际掌控者是宇文泰,而且谁都知道宇文氏“被禅让”那是迟早的事儿。但是宇文氏选择“周”作为国号还是挺有想法的。那个时期少数民族首领们开朝立国,特别爱用前朝的名号,譬如周、秦、汉之类的,这并不是他们缺乏创意,而是表明他们对汉文化的喜爱和崇敬。宇文氏选用周为国号,很可能是羡慕周朝八百年的国运,并且期望像周朝那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物极不反,表示了庾信内心的失望郁闷之情。一般的规律是物极必反,幸运的不会总是幸运,倒霉的也不可能老是倒霉;可是庾信盼了那么多年,从黑发人盼成白发人,怎么就盼不来梁朝的否极泰来呢?
  “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这两句既对仗又用典,典型的骈体句式。诸位可以好好体味一下。什么叫才子,有强大的记忆力和强大的联想力的人就叫才子。庾信、徐陵就是这样的才子。一般人写东西,能把该说的事说明白就不错了。才子当然不止于此,人家能从一个字想起一堆的字,从一句话想起一堆的话,从一件事想起一堆的事;强大的记忆力联想力随时发挥作用。而且可以从中挑选出最合适、最贴切的字句事件来譬喻连类。这种能力写论文报告,新闻报道什么的用处不太大,写骈文的时候特别有用。所以古往今来的才子都要写几篇骈文来展示他们的非凡能力。庾信回忆自己的身世,可能联想到了很多类似的人和事,但他在这里举出傅燮和袁安,是因为这两个人的遭遇能够贴切的说明自己要表达的意思。

傅燮是东汉末年汉灵帝时期的名臣,原来是京官,后被奸臣排挤,出任汉阳太守。当叛将韩遂率领十余万叛军包围汉阳后,身边的人都劝傅燮弃城逃走,说你在朝廷里混的也不怎么样,现在犯不着替那帮家伙拼命。傅燮坚决不走,誓与汉阳共存亡,最终以身殉国。袁安也是东汉名臣,正直敢言,不畏权贵。当时天子幼弱,外戚窦氏擅权,袁安每次朝会进见,与公卿大臣商议国家大事,说到伤心处痛哭流涕,无所顾忌。应该说,庾信和这两位慷慨仗义的豪杰相比,气节上肯定是相形见绌的。那么庾信为什么在自己的作品里将人之长,比己之短呢?他脑子进水了吗?
  没有进水。古人的是非观念和现代人还是有差别的。如果某人一时糊涂软弱,做了名节有亏的事情,那他此后对这事要么绝口不提,要么流泪忏悔;庾信是个例子,后来的钱谦益也是例子。极少会像现代一些人那样,厚颜无耻,文过饰非,百般替自己狡辩。世风不古,此其证据乎?
  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凯之平生;并有著书,咸能自序。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风;陆机之词赋,先陈世德。
  桓君山,名谭,字君山,写过《新论》等著作,为人耿直,也是个刚正不阿的主儿。在王莽,刘秀手下都干过,都不太受人待见。比如光武帝刘秀喜欢谶纬之言,桓谭坚决反对,上书痛陈谶纬之妄,很让刘秀讨厌。有一次光武帝想修造灵台,和朝臣商议选址,大家意见不一致,各执己见,于是刘秀提出用谶纬来决定。问到桓谭,桓谭本来就对修造灵台满肚子火,这又听到要用谶纬来选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着刘秀和群臣的面就痛批了谶纬一顿。嘴是痛快了,脑袋差点没了。光武帝当即就要斩了他,多亏大臣们求情才得免。杜元凯,名预,字元凯,虽然曾统率大军为司马家族平定东吴,但他其实是地地道道的文官,学文史的,酷爱读经,自称有左传癖;他著的《春秋经传集解》到现在销路都不错的。

并有著书,咸能自序。重点是说自序。桓谭著《新论》,杜预注《左传》,这个大家都知道。但是让庾信心动的是这两位为自己的书写序。桓谭的序今已不传,杜预的序写的确实好,都选入《昭明文选》了。庾信的意思似乎是为自己写这篇赋序找点根据,其实没必要的。大师的文章什么名义都是好文章。
  接着提到潘岳和陆机,这两位名气很大,“陆海潘江”,都进成语了,读者应该有耳闻吧。潘岳的诗文有十几篇被选入《昭明文选》,光凭这一条他在中国文学史上就足以傲视群雄了。而且此人玉树临风,是个超帅的大帅哥;以至于乘车外出时街上的大闺女小媳妇争着往他车上塞好吃的,经常满载而归,真让男人们羡慕嫉妒啊。陆机最出名的作品是《文赋》,用骈体文把写文章该注意的事说了个透,想写好文章的人无不奉为枕中秘籍。至于“始述家风”,“先陈世德”;似乎又是庾信在找根据。《哀江南赋》正文开始后,有挺长的一段讲述自己家族的历史。怕读者烦闷,庾信在这先拉两个垫背的。“无一字无来历”嘛,讲究啊,真没办法。读者诸公现在清楚了吧:即使是名满天下的庾信,写起东西来也不那么自信,也要有所依傍。

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燕歌远别,悲不自胜;楚老相逢,泣将何及?
  二毛是说脑袋上黑白头发相间,也就是进入中年了。藐是的意思是穷困潦倒,再加上流离失所,貌似很可怜啊。实际上庾信在这场动乱中吃苦遭罪的日子并不多,从赋的正文叙述来看,也就是从建邺逃往江陵那一路比较狼狈;其他时间都是有着落的。所谓“藐是流离至于暮齿”,主要说的是心理上的孤独和压抑。常年远离故土,寄人篱下的生活,对于情感丰富细腻的庾信当然是会带来阵阵创痛的,尤其到了晚年,乡关之思,怅惘之情无时不刻的折磨着庾信。
  燕歌远别,悲不自胜;楚老相逢,泣将何及?燕歌应该是指《燕歌行》,一种乐府曲牌,常用于抒写北地女子的离愁别怨。这个曲牌是魏文帝曹丕新创的,后来陆陆续续很多人如曹植、谢灵运都写过,庾信自己也写过;中国文人都有设身处地替女人们抒发愁闷之情的癖好,没办法。和庾信一起留魏的梁朝大臣王褒早年曾写过《燕歌行》,据史书上说:“妙尽关塞苦寒之状。元帝及诸文士并和之,而竞为凄切之词。后元帝出降,褒与众方出,至此方验。”看来诗歌也不可以乱写的,回头会应验的,教训啊!不过庾信写的《燕歌行》并没有多少“凄切之词”,倒是他的另外两首小诗比较悲切,可资参照:
  《出自蓟北门行》
  蓟门还北望,役役尽伤情。
  关山连汉月,陇水向秦城。
  笳寒芦叶脆,弓冻紵弦鸣。
  梅林能止渴,复姓可防兵。
  将军朝挑战,都尉夜巡营。
  燕山犹有石,须勒几人名。
  《怨歌行》
  家住金陵县前,嫁得长安少年。
  回头望乡泪落,不知何处天边。
  胡尘几日应尽,汉月何时更圆?
  为君能歌此曲,不觉心随断弦。

第一首的后两句意思是说这么多的将军都尉,平时人五人六,耀武扬威的,一旦国家有难,有几个能像汉朝名将窦宪那样,身先士卒,大破匈奴,在燕山石碑上勒刻下自己的名字呢?第二首虽然明白如话,但是构思很别致。以一个远嫁长安的少妇自喻,抒发庾信自己的家愁国恨。或许庾信在长安真的遇到过这种经历的女子,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了。很可能的,要知道于谨大军灭梁凯旋时掳走了数万江陵青壮年男女啊。多年以后这些在异乡为奴为婢的江陵人都老了,两鬓如霜,成为“楚老”了,一见面,想起辛酸往事,惨痛身世,真是哭都来不及。
  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

  南山之雨,有人说是指南朝兵祸,还有人说是隐喻梁元帝的威严,都有点牵强。我觉得比较恰当的解释是:据《列女传》记载,陶答子的妻子为了劝诫丈夫少在外头惹事,告诉他南山有只玄豹,因为害怕皮毛光泽损毁,雾雨天气躲在洞里,七天不出来找食;“藏而远害”。庾信引用这个典故的意思是自己本想在动乱之中隐居避害,却被朝廷派遣出使西魏。顺便说一下,建邺和江陵过去都是楚地,而长安是秦地。所以庾信他们常常以楚人自居,以秦代指西魏。

下面的一句我总觉得庾信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让东海之滨”说的是战国初期田氏代齐的故事。齐国从分封之初就是周武王赐给姜尚姜太公的领地,世世代代的齐王都是姜氏子孙。但是后来权臣田乞朝纲独断,几代之后田氏就取代姜氏成为了齐国之主。最后正式成为齐王的田和竟然把齐康公放逐到海滨去了。这个事和西魏的宇文氏取代元氏(鲜卑名拓跋氏)颇多相似之处,所不同就是田氏取代姜氏后还用齐国的旧名,宇文氏取代元氏以后连国名都改了---周国。于是庾信挺巧妙的来了一个“遂餐周粟”,一语双关,既缅怀了不食周粟的著名义士伯夷叔齐,又讥讽了仇家(或者叫新东家)的内乱家丑。我猜想庾信的这个对仗工整的句子一定是先有的下联,然后根据平仄用典的技术要求,琢磨出来的上联,因为下联实在太巧妙了,而上联则比较艰涩牵强。这种情况写诗作对的时候很多见。
  下亭漂泊,高桥羁旅。楚歌非取乐之方,鲁酒无忘忧之用,追为此赋,聊以记言。不无危苦之词,唯以悲哀为主。

  下亭是个地名,无名小镇,东汉年间有个叫孔嵩的赴京路过此地住了一夜,被人把马给偷了,其严重性和今天汽车被偷了差不多,还没有保险公司替他兜着。高桥也叫皋桥,是东汉年间苏州一个财主皐伯通的住所;诸位比较熟悉的梁鸿在娶孟光之前曾经寄居此地,辛苦打工赚钱。庾信用这两个典故是想形容飘泊羁旅的难处。江湖险恶,不知道有什么倒霉事等着你呢!不过我觉得这两个用典不怎么样,主要是孔嵩、梁鸿分量太轻,他们的那点风波比起庾信的人生浮沉动荡差的太远了。

楚歌非取乐之方?也不一定,得看具体环境。譬如项羽攻占咸阳之后踌躇满志,庆功宴上听虞姬唱上几支家乡小调,再加上舞女们伴舞,项羽肯定从心里往外乐。但是被困垓下,四面汉军唱起楚歌,弄得楚军将士军心涣散斗志全无,确实不是闹着玩的。鲁酒无忘忧之用?有可能。因为从春秋年间大家就都知道鲁酒薄,度数低,没什么劲儿,可能和现在的香槟扎啤之类的接近,很难让人一醉方休。读着这两句我们仿佛看到庾信独自坐在长安街头的小酒馆里,就着拍黄瓜花生米,喝着淡薄寡味的鲁酒,听着歌女唱着楚风小曲,摇头叹气,悲从中来…..对故国的思念,对往事的悔恨,慢慢化作即将出现在《哀江南赋》里的那些哽咽,那些抽泣。
  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
  日暮途远,人间何世。这两句用常用话语说出常见的情境感慨,应该没有什么典故,即使和古人的话撞车了也属于巧合。有的注本举出伍子胥说过“日暮途远”,庄子有“人间世”之文等等,恐怕是想过了。如果这样的感叹,这样的情境庾信都不能用自己的话说出来,那也太拽了。我建议读者诸公在看古代典籍的时候,看得懂的语句就不必再看注释,至少不必太在意注释了,尽可能根据自己的感受去理解。实在不懂的地方看看注释,也不要无条件相信。多存疑,多思考,说不定你也会发现一些新的问题。我还建议大家看完了注释解说,最好再回头仔细看看原文,好好品味一下,即所谓的“涵泳原文”,这是研读古籍收获最大的方法,是提高学力的秘技,不信试试看。如果你光是图痛快,着急往下走,那你恐怕老得在“外行看热闹”的阶段里转悠了。

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句子不难,许多注本认为这里说的是东汉一个叫冯异的将军,性格比较异常。每次打了胜仗,别的将领都争着表扬和自我表扬。他却非常淡定,非常低调的坐在一棵树下,思考人生,因而被部下称为〝大树将军〞。 典故的意思挺清楚,但是我总觉得搁在这不对劲;冯异的事跟庾信要说的不是一码事。庾信要表达的是对国家柱石、领军人物的缅怀,和失去这样将领的痛惜;而不是赞扬冯异的低调和谦让。侯景之乱以来,梁军中称得起〝将军一去,大树飘零〞的,我认为只有指挥建邺台城保卫战的羊侃和指挥江陵保卫战的胡僧佑,这两个人活着的时候,军民万众一心,阵地岿然不动。而这两人一旦病死战死,马上军无斗志,防线彻底崩溃。当然也有可能是说平定侯景之乱的主帅王僧辩,尽管梁武帝、 梁元帝先后遇难,但有王僧辩在,人们心中对梁朝的复兴还可以抱一线希望。当王大将军死于昔日并肩携手的战友陈霸先刀下之后,梁朝可以说彻底没戏了,大树飘零了。至于有的注家说是庾信自指,那几乎是开玩笑了。庾信对自己在梁军中的地位和作用应该很清楚,对自己的作战指挥能力也会有自知之明的。因此说上面三人都有可能,说庾信自己基本不可能。下面一句里说的“壮士不还”倒是很有可能为庾信自况。但是庾信等人的不还和当年悲歌中渡过易水、慷慨赴死的荆轲的不还又不一样,前者只是悲哀,或者悲惨; 后者才是气吞山河的悲壮! 萧瑟寒风中,庾信们挥拭的是被羁留的屈辱,而荆轲挥洒的是舍身成仁的豪迈!所以我们最好不要硬性对号入座,而是要理解庾信所讴歌的情境,那种由自己的身世而联想起古人悲壮往事的无限伤感!  

荆璧睨柱,受连城而见欺;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

  这两个句子分别讲述了两个古代使臣蔺相如和毛遂机智英勇的进行外交抗争,不辱使命,达到目的的事情。第一个故事也就是著名的“完璧归赵”,大家应该不陌生。第二个故事说的是楚王与赵国平原君商议联合抗秦,楚王一直犹豫不决,平原君手下的随从毛遂急了,登上台阶按剑怒斥楚王,楚王摄于毛遂的气势连忙答应签约。毛遂抢过侍者手上盛着载书(即协约)的珠盘,端到楚王跟前,楚王无奈只好签字。要说这个毛遂也太没规矩了,虽然是好心办了好事,但是组织纪律性跑哪去了?这么一闹平原君的面子往哪搁?以后还怎么和诸侯们打交道?所以告诫诸位这样的榜样是不能学的,如果你跟老板出去谈判,你也一激动来这么一出儿,估计回去就得被老板开了。两个句子由于都是倒装句,而且都隐藏了主语,所以有点难解。诸位可以自己还原一下,第一句还原为:“赵国受连城而见欺,蔺相如持荆璧准备碰柱”;第二句还原为:“楚王迟疑不定,毛遂登阶怒斥”。诗词歌赋里面由于受押韵、句式、平仄、对仗等因素的影响,经常有省略、倒装之类的现象,所以学会还原理解还是有必要的。
  庾信引用这两个典故,敬佩这两位外交前辈是一方面;更多的当然还是对比之后的感慨:你说都是干外交的,咱们怎么就那么运气不济呢?来到这边,除了把礼物呈送上去之外,也就是和同级别的副部长们无关紧要的谈了两次,军政要员根本没见着,更别说宇文泰太师这样的首脑人物了。连成为蔺相如、毛遂的机会都没给咱们啊。招待的倒是不错,不光是羊肉泡馍管够,时不时也上点鲍鱼龙虾啥的。晚上夜生活也安排的挺丰富,可我们不是吃喝享福来的,我们想要为国家贡献力量和智慧,为国家争取和平发展的机遇啊!最后倒好,不但没有机会当外交勇士,连回国都回不去了,成季孙、苏武了。这叫什么事啊!于是有了下面的两句:
  钟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季孙行人,留守西河之馆。

这两个典故都出自《左传》。前面说到过杜预自称有左传癖,其实庾信也是左传的专家,也有左传癖。史书上记载:“信幼而俊迈,聪敏绝伦,博览群书,尤善《春秋左氏传》”。可以说两晋南北朝时期,要想在文史方面有所成就,左传不熟是过不了关的;至于诗经楚辞论语孟子的似乎没有那么要紧。不信你统计一下那个时期文章里的用典,出自左传的肯定名列前茅。你写一篇长一点的骈文,如果没有两个左传的典故,你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手。别人文章里的左传典故如果你看不懂,那也是相当丢人的。庾信对《左传》人物烂熟于胸,这里信手拈来两个用用。
  钟仪是楚国的宫廷乐师,随军出征和郑国交战时被俘,又被郑国转给了晋国。在晋国被关了两年多,合当发迹,这天赶上晋景公巡视了。晋景公看见这个穿着囚衣,戴着南方小帽的人挺特别的,就让人叫过来问了问。
  景公:听说你是楚国人?
  钟仪:小人祖上一直是楚国乐师。
  景公:那你也会弹琴了?
  钟仪:家传手艺,从小就会。
  景公:好啊,给我们弹一曲听听。
  侍者抬上一张古琴,钟仪凝思屏气,端坐琴前,奏了一首楚风民歌。
  景公:你既然是宫廷乐师,经常见到楚王吧,楚王这个人怎么样啊?
  钟仪:禀大王,小人祖辈都是楚臣,不敢妄议主上。
  景公:哦,那你下去吧。

侍卫带钟仪下,景公询问的目光望着范文子。
  范文子:此人真是个君子。应答主公先述祖上,不忘其本,仁也。弹奏乐曲先奏乡音,不忘其旧,信也。不议论君主,忠也。恪守为臣之道,敏也。仁信忠敏,有此四德,真君子也。主公如果把他送回楚国,他一定会在楚国宣扬主公的好处。这样既强化了晋楚友好关系,主公又得到了尊贤的名声,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景公:我也这么想的,就依卿所奏。
  于是钟仪返回了楚国,“四德君子”的名声也流传开了。不但当时很火,还受到后世许多人的仰慕。有读者会问了:这个钟仪也没干什么大不了的事啊?确实,事是不大,无非弹个琴,回个话而已。但是别忘了---素质。举手投足间,你的素质都会展露出来,都会给人留下印象。特别是钟仪当俘虏两年多,受尽凌辱,干的是杂役粗活,吃的是残羹剩饭,依然气质不改,特立独行;让晋景公、范文子看一眼就好感泉涌。所以以后别再说素质是虚的了,到时候真的会改变你的人生轨迹的。
  季孙的事没有多大的教育意义,但是挺逗的。话说公元前529年,晋国在平丘大会诸侯,开会前邾国、莒国等小国领导人拜见晋侯,诉苦说鲁国连年讨伐抢掠他们,使得他们没有财力向晋国进贡了。晋侯听了很生气,命令下属把前来开会的鲁昭公赶回鲁国,还把随昭公来的鲁国大臣季孙意如给抓了起来,带回了晋国。过了一段时间晋侯觉得为了两个小国和鲁国闹翻了不太明智,准备和鲁国恢复关系,并下令放还季孙意如。没想到这位季孙先生挺牛的,拒绝回国,非要晋方赔付精神损失费。哥们好歹也是鲁国公卿贵族,一跺脚半个鲁国都颤悠,到你这你想抓就抓,想放就放,不行,得给个说法。晋方一看这事还有点麻烦,就让羊舌鲋去劝季孙先生。羊舌鲋跑去劝了半天,最后吓唬季孙意如说:我可听说他们都在黄河西面建造囚馆了,你要是再不走,弄不好就得被关到那边去了。季孙一听也害怕了,他也不愿意去河西荒凉之地呆个十年八年的,于是听人劝,回家转,精神损失费也不要了。

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

  上面用了两个《左传》的典故表明心迹,庾信有点意犹未尽,又来了一个。左传太熟,没办法。公元前506年,吴楚交战,吴军五战五胜,攻入郢都,楚昭王仓皇出逃。申包胥作为楚国特使,前往秦国求救。秦哀公听了申特使的哭诉,比较犹豫,就先让他回宾馆休息。申包胥是个忠义之士,回去后想到自己的主公亡命天涯,自己的祖国被吴人蹂躏,寝食难安,心如刀绞。“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这腔忠肝义胆终于感动了秦哀公,不但同意出兵救援,还写了一首《无衣》的诗作为出征的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申包胥感激涕零无以为报,立马跪下磕了九个响头。头是磕了,但脑袋并没有碎,庾信有点夸张了。对于这种容易产生误解的夸张需要说明一下,脑袋不可以碎的,最多前额肿起来;以后申特使还要带着援军回国报仇呢。所以这一句不如改为“申包胥之顿地,肿之以首”更准确一些。
  蔡威公的事没有申包胥的事那么励志。此人是春秋时期蔡国的末代国君,厄运到来之际,他没有能力反抗,也没有能力摆脱,只能默默的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三天三夜,泪水哭干了,继之以血。虽然挺令人同情的,但也让人瞧不起。这种性格过于孱弱,遇到事拿不出主意来的人确实不适合当领导,更不宜当国君。当了也是受罪,徒留笑柄。

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
  钓台是武昌的一处地名,代指荆襄,庾信的故土。移柳的移应该是栘字之误,栘也是树名,就是唐棣,一种小乔木。《诗经》、《论语》里都曾提到过。有读者会问:既然是错字,为什么不改过来呢?对不起,真不能改。这可是咱们中国历代读书人的一个传统。你发现古代典籍里哪个字错了,即使你铁证如山,也只能在注释校勘里面说明,而不可以径改原文。如果是证据不那么充分的推测,那就更不能改动了。玉关应该是指甘肃酒泉的玉门关,代指西北边地。地名一搞清楚,整个句子的意思就明白了吧。羁留西北的楚地游子,遥望东南,泪随风逝;无论怎么努力,也不可能看见家乡的青山绿柳了,唐棣炊烟了。下一个典故出自《世说新语?尤悔》,说的是陆机和陆云哥俩年轻的时候经常去一个叫华亭谷的地方,那里风景宜人,而且能听到鹤鸣。后来陆机从政,带兵打仗,由于军事业务水平比祖父陆逊元帅差的太远,指挥失误在河桥吃了败仗,损兵折将,被领导问罪处斩。临刑前感叹道:可惜再也听不到华亭的鹤唳声了。陆大才子的襟怀真的和一般人不一样啊!一般人临终之前,怀念一下父母、妻儿,高尚一点的怀念一下共产主义理想,人民安危什么的;人家陆机怀念鹤鸣,超凡脱俗的连李白都服了。有李白诗句为证:
  陆机雄才岂自保,李斯税驾苦不早。
  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
  庾信这两句用看不见家乡的唐棣杨柳,听不见华亭鹤唳来表达自己对故国家园山川草木的思念。诸位可以留心一下的是,和前面几组典故的慷慨激愤相比,这一组已经渐渐淡化了,悠远了,仿佛一首乐曲在激昂铿锵之后,进入舒缓悠长的尾声。这种艺术结构上的起伏跌宕是很高明的。一张一弛嘛,弦绷的太紧会断掉的。

下面利用一点时间来看看骈文的基本句式。大家都常听说“骈四俪六”,我们刚读完的这一段就是骈四俪六的范本,标准的四六句:
  荆璧睨柱,受连城而见欺;
  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
  钟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
  季孙行人,留守西河之馆。
  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
  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
  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
  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
  四六句的句式基本上是四字句在前,六字句在后。但也有倒过来的,如申包胥蔡威公那一联。四字句一般很紧凑,没有虚字;六字句一般松一点,有一个或两个虚字。最常见的虚字有而、之。虚字的位置一般在第四或第五字。四六句是骈文里最有代表性的句式,也是最常见的句式。这倒不是什么人规定的,而是在创作和欣赏过程中,大家共同感觉到这种句式的含量和张性比较适中,音调容易谐和。用的多了,就成为习惯了。以至于到了宋朝,直接就用四六、四六文称呼骈文,评论骈文的文章叫“四六话”。
  四六句是基本句式,但不是唯一的句式。骈文高手们在掌握了基本句式之后,为了文章的生动多姿,以及表达内容的需要,又发展了其它多种句式。就像交谊舞高手那样,在基本舞步的基础上衍生变化出无穷无尽的花样步法。现在读者诸公也可以练练花样变化,做个小练习吧。比如刚才那个四六句:
  “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咱们给它减两个字,变成四四句:“钓台移柳,玉关难望;华亭鹤唳,河桥岂闻?”也不错吧。 ,
  再如前面的一组四四句“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咱们给它加两个字,让它变成四六句:“将军一去,悲大树之飘零;壮士不还,泣寒风之萧瑟。”也可以吧。
  文章嘛,都是文字游戏,技巧熟练了,都可以玩的挺好的。就看谁的立意新颖,构思巧妙了。

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才一旅;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唯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
  众才一旅的旅是古代建制,五百人;就是说孙策起家的时候只有五百人左右。熟悉《三国演义》的读者肯定知道孙策,孙权他大哥嘛。还有人会比较疑惑:在小说里或电视剧里孙策都是跟着父亲孙坚征战,孙坚战死之后直接接班成为吴军主将,并没有自己拉杆子起家啊。大家可能还记得那个场景:刘表率荆州大军截击孙坚,双方混战中,孙策力擒荆州大将黄祖,而孙坚却不幸中箭身亡,连尸首都被荆州军拉走了。孙策后来用黄祖换回了父亲的尸首,特写镜头中充满仇恨的目光怒视荆州……。不过我得告诉你,这只是漂亮的艺术虚构,实际上孙坚领兵在外东征西讨直至最后战死,孙策都不在他身边,而是在老家陪伴母亲吴夫人。年轻人闲不住,又是军迷,就经常和周瑜等人一起谈论兵法,摆摆沙盘什么的。在孙坚身边的是他的侄子孙贲,孙坚死后是孙贲收拾残部回到领导人袁术那边的。之后孙策觉得在家呆着比较憋闷,就募集了四五百人,出门找组织去了。不久找到了袁术,袁大帅挺够意思,立马把孙坚的旧部归还了孙策。带着这些新兵旧部,凭着自己的军事谋略和政治智慧,孙策慢慢的崛起,逐渐占据了江东八十一郡,为日后的吴国奠定了坚实的根基。这是正史《三国志》的记载,庾信的那句话就是从这来的,因而是可信的。至于小说和电视剧,看着热闹就好,不必深究。
  项籍就是大家熟悉的楚霸王项羽,说他八千江东子弟起家也不是很准确,因为那八千人马不都归他管,那是他叔父项梁的人,项羽自己也是项梁手下的将领。不过由于项羽“长八余尺,力能扛鼎,才气过人”,吴中子弟对他都是又敬又怕。叔父项梁也很看好他的发展。

庾信列举这两位著名的军界前辈,不仅是崇敬他们小本起家,从草根到巨擘,进而成就“分裂山河,宰割天下”的大业,更主要的是和梁朝的众将官做一个对比,要问问这帮家伙,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大梁朝的天下全断送在你们手上了。看看我们楚地成长起来的两位前辈的业绩,你们还好意思还在军界混吗?
  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
  说的真是又痛快又形象。百万大军,让人家像割草一样都给割了。就是割草也得割一阵儿吧。梁军将领都是草包吗?
  不都是草包。
  就在侯景之乱前二三十年,梁武帝手下就有一员虎将陈庆之,带领七千人马北渡黄河,长驱直入,视北魏大军如草芥。大大小小40多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此人从来不怕被包围,也没有守城防御的习惯。谁要是过来包围他,那谁可就要倒霉了。陈庆之连七千人都不用都带上,带个两三千就出城门迎战,经常把数万围城敌军打得丢盔卸甲,满地找牙。他要是攻城那就更痛快了,大一点的城池一两天,小一点的也就两三个钟头,保准拿下。我真不知道陈庆之是怎么训练出一支如此强悍的特种部队的。绝对是军事史上的奇迹!我们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缔造者,伟大统帅毛泽东对陈庆之也是敬佩有加,曾经在陈庆之传后批注道:“再读此传,心向往之”。现在的好多军迷都称他为战神。
  陈庆之死后,梁朝能征惯战的将军也多的很。王僧辩、陈霸先、王琳、羊侃、胡僧祐、举不胜举啊。怎么就外不能御侮,内不能平叛,形同虚设,百无一用呢?
  因为拥兵自重,保存实力。军队士卒不仅是国家的保卫者,还是将领们、藩王们升降沉浮的砝码。问题都在这了。
  庾信的话骂的痛快,其实不太确切。“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这是真的;“芟夷斩伐,如草木焉”,夸张了。不论是侯景之乱,还是后来的荆州陷落,梁朝的军事实力损失其实并不大,老百姓的损失才是最惨重的。

江淮无涯岸之阻,亭壁无藩篱之固。

  看到这两句总觉得有出席军事会议,听上级首长喝斥下属的感觉。江淮是泛指江南地区,涯岸之阻是说凭借河岸设立阵地以阻击敌人。江南地区水网纵横,湖河港汊地势复杂,应该是易守难攻的地形,如果准备充分,斗志坚定,敌军不可能长驱直入。说到这想起小时候常看的一个电影《南征北战》,里面的解放军一个营在大沙河凭岸坚守,对面国军一个军还有坦克大炮,冲了五天楞没冲过来。梁军当然不能和解放军比了,但是这么有利的地形,敌人的优势又没有国军那么大,怎么也不能让他们如履平地啊?亭壁指城郭的防线,如果城墙还不如篱笆桩子,那说明守城的部队真是发面团了。
  头会箕敛者,合从缔交;锄耰棘矜者,因利乘便。

  理解这两句,读者有必要知道一些门阀观念的知识。等级观念在中国虽然自古已有,但是自曹魏时期实行九品中正制以来,世族豪门子弟能够凭借家世出身参与政权,享受各种特权,门阀观念大行于世。到了东晋时期,士族门阀的势力足以与皇权并立,甚至超越皇权,皇帝都要依赖士族的支持,门阀政治达到鼎盛。这一时期,士族在政治上高官厚禄,垄断政权;经济上封锢山泽,占有大片土地和劳动力;文化上崇尚清谈,流行诗书绘画;社会上谱牒盛行,不与庶族通婚往来。到了齐梁年间,这种风气观念依然根深蒂固。例如侯景没有起兵叛乱时曾经向梁武帝提出请求,想娶一位豪门世族的女子为妻,最好是王、谢家族的。他的这个请求也不是很不靠谱;想当初侯景也是响当当的河南王,是东魏西魏梁朝三方都拉拢的香饽饽,手握重兵称霸一方,府里也是姬妾成群。但不好意思,他也想尝尝贵族女子的滋味,男人的通病,没办法。梁武帝不客气的拒绝了,告诉侯景:王谢家门第太高,你攀不上。

庾信家族比不上王谢家族,但也是比较大的豪门了。从他的这两句话来看,他的门阀观念还是挺严重的。所谓“头会箕敛者”,和“锄耰棘矜者”,就是指那些纳税交粮、扛锄头种地的普通农户,连庶族寒门都算不上。这些人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里“合从缔交”,“因利乘便”,慢慢的混好了,上来了,也有权有势,说话管用了,和以前的豪门子弟平起平坐了,庾信心里很不舒服。满心的优越感和对草根暴发户的鄙视也只能在自己的文章里流露一下了。
  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
  对故国外交军事节节失利以至国破家亡的痛惜,对那些得志小人的憎恶和鄙视,都化作这一声哀叹了!将非是莫非、难道的意思。江表是指江南,三百年前孙权在建康立都开国,领会了此地的龙脉王气。三百年间风云变幻世代更迭,多少希望在这里升腾,多少梦幻在这里破灭,到如今,梁朝的败亡让庾信对这丝丝缕缕的王气终于绝望了。我去过南京好多次,也去过中山陵好多次,真的觉得那里气象萧森,肃穆庄严,苍松古柏间隐隐有王气笼罩。但是我也很势利的盘算过,在那里建都的王朝,东吴东晋、宋齐梁陈,乃至后来的民国,运祚都不太长啊。那地方是不是…….?

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轵道之灾;混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
  并吞六合、混一车书是指秦始皇统一中国的千秋大业。始皇之后四百年,晋武帝司马炎又一次结束了分裂割据的局面,一统天下。一秦一晋,两家的开国大戏都很热闹辉煌,精彩的让人热血沸腾。但是两家的收场戏也都挺凄凉,挺悲情的。轵道之灾是说秦王子婴素车白马,脖子上系了条白丝带,捧着玉玺国符,领着一班王公大臣,在咸阳城外轵道边垂首肃立,等候刘邦大军的到来和处置。与气吞山河手握乾坤的爷爷相比,这个孙子确实成孙子了。平阳之祸就更惨了,秦王子婴投降后起码还有副部级的生活待遇,好吃好喝的供着;晋怀帝和晋愍帝向匈奴汉国交印投降后连这待遇都没了,押解至平阳杀了。刘聪也太不给汉族皇家面子了,以后还让不让人投降了?
  有的注家认为庾信写这两个悲情结局是为了比拟梁朝皇帝们的下场,“言台城之祸,拟于平阳;江陵出降,符于轵道也”。我觉得这只是实的一面;另外还有虚的一面,也是更哲理、更深刻的一面:否极泰来,或者泰极否来。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盛久必衰衰久必盛。这可不是说书人信口开言,真是有无数历史事实为依据的,有规律的历史现象。想当年,秦始皇、晋武帝叱咤风云何等勇武豪迈,没过几十年,儿孙们就弱的提不上台面了。怎么回事呢?还是小平同志总结的对:重要的问题在于教育。对下一代的教育跟不上,成天瞎溺爱,绝对是害了他们。你不给他苦吃有人给他苦吃,,不但是吃苦,弄不好小命都没了。

还要提醒诸位的是,庾信的这一段文字有很明显的《过秦论》的痕迹。不但风格气势相似,好多词语直接就是从《过秦论》中摘过来的,例如“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合纵缔交,因利乘便”;估计庾信写这段之前,一定是痛饮了几大碗,大声朗诵了一段烂熟于胸的《过秦论》,然后才落笔的。一般成名作者写东西都忌讳引用套用别人的词语,像庾信这样不加遮掩的拿过来就用,只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太喜爱这位前辈的作品了,以私淑这位前辈为荣耀。以前说过庾信也有左传癖,但是除了引用一些左传的典故之外,庾信的文章风格受左传影响并不大。真正能看出明显痕迹的,我觉得是屈原的《离骚》,和贾谊的《过秦论》。当然像史记汉书,以及魏晋以来无数名家的赋作,庾信也都熟悉,都融化在血液中,流淌在作品里了。提示这点的目的是告诉读者:要想写好东西,熟读甚至背诵一些名篇是非常必要的,好作家如庾信也不例外。虽然现在没有人写这样的骈文了,但是你熟悉这篇《哀江南赋》之后,再写东西时你的器局视野肯定和以前不一样了。
  呜呼,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
  这几句没什么典故,只是以景抒情,以自然现象来比喻社会变化和人的心理感受。不过庾信的凄怆让我想起南唐后主李煜的那首千古名词《虞美人》。对比一下会发现,同是亡国之痛,庾信抒发的更直接更刚烈,而李后主则典雅温婉,娓娓道来: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还可以拿出来对照一下的是杜甫的那首《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诗圣的抒怀似乎比李后主浓烈一点,又比庾信恬淡一些。看来真是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作者有一千种国仇家恨。历史是一面镜子,文学是生活的教科书;我们学文读史,一方面了解前人的社会生活状况,一方面还要了解他们对人世对生活的看法和态度,从而丰富我们的思想、感情、修养、信念。我们自己不见得会经历国仇家恨,但是通过前贤的生花妙笔来领略这些极致的情感,是不是能使我们对身边宁静祥和的生活更加庆幸,更加珍惜呢?

庾信感叹“天意人事”,意思是无论是天意还是人事都令他感到伤心失望。中国文人有个悠久的传统,就是在人事堪悲的时候问责天意,从屈原那会就开始了。有论者认为:在古人心目中,天的意志和人的努力之间有两种关系,一个是非此即彼,一个是共同作用。但是我觉得古人很可能还有一种观念,就是人事为表,天意为里。在面临多种选择的时候,人作出的选择很可能就是天意的体现。例如侯景在遭到东西魏共同征讨的时候,百般无奈转投梁朝;这时候梁武帝有两个选择,一是接纳,一是拒绝。大多数朝臣都认为侯景这种反复无常的无赖小人不可以接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英明一世的梁武帝鬼使神差的接纳了侯景的投降;不但接纳,还封官划地,给粮草给兵器;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结果是引狼入室,祸国殃民。要说梁武帝萧衍也是人堆里混出来的,啥人没见过;可到了侯景这就是这么迷糊,这不是天意是什么?这种根本不符合梁武帝智商水平的低级错误,真的很像是上天为了毁灭梁朝而安排的。
  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风飙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
  况复是而且、并且的意思,常见的领词。其他常用领词还有尔乃、至若等。一般在文意转折,另起一意的时候使用。这一联用了两个传说性质的典故。舟楫路穷这句的典故说的是有个人住在海边,每年八月都能看到天河(就是银河)那边漂来浮槎,很好奇。有一年终于下决心登上浮槎,带上干粮,在浮槎上搭了个小棚子,开始了探险之旅。茫茫忽忽的走了一段时间,到了一处地方,有城墙宫殿,居室街道;宫殿里还有许多美貌织妇在织布。就在他窥视美人的时候,一个牵牛的汉子过来问他从哪来的,有什么事。地球探险者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心猿意马,不好意思的告诉人家自己的来历,然后问牵牛人此处是何地。牵牛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让他赶紧返回,告诉他回家后可以找一个叫严君平的人了解情况。探险者回来后找了很多年才找到这个严君平,果然,严君平掐指一算便说出某年某月某日,你去了牵牛星宿。探险者一听什么?牵牛星!那不是银河里面吗?于是嗟叹不已,后悔自己没有坚持坚持留在那边。那边那么多的织妇,自己要是留下的话很可能娶到一个或几个的,那可是仙女啊,难怪都那么漂亮!还需要注意的是这是我国在几千年前科技水平非常落后的情况下进行的一次星际交往,比阿波罗登月、神5登月都早了几千年。风飚道阻句的典故是说过去有个国王听说了海上三仙山蓬莱、方丈、瀛洲,知道那里金银遍地,仙药如山,便派人出海寻找。找了一阵倒是找到了,可是靠不上去,每次临近仙岛的时候就刮来一阵回风,把船吹开。那时候没有登陆舰,水兵们只得远远的望岛兴叹。回来报告国王,国王也没办法。谁让科技跟不上呢。

看这两句可以学学庾信的用典技巧。一是实典和虚典相结合:前面的许多典故都是实典,确有其事的人物事件;这两个典故则是虚典,是传说,但是也可以用作典故。不但可以用,而且还能给文章增添一种实典所达不到的虚幻效果。后世的小说家诗人们也都经常用这种手法的,譬如《红楼梦》里的太虚幻境。二是正用和反用相结合:庾信的原意是表达有家难回的苦闷,而风飚道阻这句的意思正是有岛难上,和庾信的意图很合拍,属于正用;但乘槎上银河本来是旅行探险成功的例子,庾信为了让它符合自己的本意,把它说成舟楫路穷难以到达,这就是反用其意了。所以说典故是死的,人是活的,要学会活学活用,不要太死心眼,胶柱鼓瑟。
  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
  穷者、劳者都是失意窘迫的人,也就是现在说的弱势群体。庾信虽然自认弱势,但是满腹才学,生花妙笔,不能光给别人写墓碑(庾信在北周写的墓志铭占了他文集的一多半篇幅),也得替自己发出点声音啊。能引起点重视自然好,实在没人重视的话也可以自己出出气解解闷,为后人留下点资料文献,这个自信庾信还是有的。为自己达其言、歌其事,写篇长赋自我歌颂。自己都六十多了,再不写弄不好就没机会了。
  写是想写,可还是有顾虑。顾虑什么?同行。

各行各业的人,都怕来自同行的评议。尤其是文学艺术这些领域,作品好坏又没什么很客观、很物理的标准,主要是给人的感觉、印象这些东西。你说他不懂吧,人家是同行,没准比你职称级别还高,还是专家,甚至是首席专家;你说他懂呢,他的评价里又确实可能掺杂了好多不够专业的东西。所以那些唱歌比赛、舞蹈比赛、书画比赛,选美比赛,乃至于体操比赛、花样滑冰比赛等等,凡是有同行评委评定成绩的比赛,都特别容易产生纠纷。庾信那会儿虽然没那么多这类纠纷,但是对某些作品看法各异褒贬不一也很常见。庾信这里就举了两个著名例子。陆士衡就是写《文赋》的陆机,前面说过他作赋水平很高。陆机本来准备写《三都赋》,就是把三国魏蜀吴的都城都用赋描述一遍。以陆大才子之妙笔,写这样一篇东西应该不是难事。可就在他构思准备资料的时候,忽然听说一个叫左思的小伙已经在写了。陆机想想好像见过此人,长得又丑又黑,傻乎乎的,一上街女孩都朝他扔鸡蛋。就他还写《三都赋》?陆机差点笑喷了。给弟弟陆云写信的时候专门提了这事:“此间有伧父欲作三都赋,须其成,以覆酒甕耳。”言语虽然刻薄了点,但是当他后来看到左思的作品后,马上承认比自己强,并且放弃了自己的写作计划。由此看来古人真是比今人敬业无私多了。张平子就是造浑天仪和地动仪的张衡,此人不但科技素质高,专利发明多,文采也是东汉一等一的大家,在汉赋发展中算是个承先启后的人物。他看了班固写的《二京赋》,觉得不怎么样,于是自己又写了一篇,后来居上,确实比班固那篇好一些。
  庾信举这两个例子的目的,与其说是把自己摆在左思、班固的地位(这俩地位也着实不低的),准备迎接高人的指点和讥讽,不如说是向各路好手广发英雄帖:诸位都来看看,庾某汇聚毕生才华心血的大作就要出世了。欢迎诸位指教了!庾信心里当然有数,那阵儿骈文好手虽然几乎遍地都是,但真到了庾信这个层次,能和他成为交流对象的,也就是徐陵,王褒,颜之推这几个。像陆机嘲笑左思、张衡辅导班固那样能居高临下指教他的,这会没有,将来有没有不一定。
  序文的解说到此为止了,我相信通过序文的读解,大家初步领略了庾信赋的神奇魅力。但是就像《卡门序曲》不能替代整部歌剧《卡门》一样,这篇序文也无法替代整篇的《哀江南赋》。下面我们就一起进入《哀江南赋》正文。因为正文是押韵的,所以我准备按韵分段,先把每个韵段展示出来,然后再逐句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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